“所以您的意思是，”她轻轻挠了挠，“您觉得自己学了很多东西，却没办法改变现实，所以愧疚？”他迟疑地。“没必要吧。”然而她面那番话却大大超了他的预期，“您的本职工作是音乐老师，和这些事距离太远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会徒生困扰。与其整天想着主席如何不尊重我，不如看看你边的人需要什么——这不是批评。至于改变学生会的氛围，那是我们这些参与学生会工作的人的责任。”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角度，光从窗外照过来，为她的廓镀上一层茸茸的金。她整个人仿佛化在那片耀的金之中。白皙的肤面，青的血分明，奇异的生命力在涌动，奔不息。他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分明脆弱不堪，却说自己不需要安。分明受困扰，却觉得医院也无法提供诊断。问题偏偏又在于，给她这么一说，他的确意识到心中的愧怍多少有几分矫、几分自怜、几分真实的无力。天可怜见，他一个成年人，居然要被一个孩醒。“刚才的话可能太无了。其实对于我来说，能够有人理解，已经很难得了。这一真的要谢谢您。但我也不希望这些理解反过来加重您的心理负担。”她话锋一转，目光从睫底来，观察着他的表，“不过与其说您在关心我，不如说，您在为自己到可惜吧？”五月底，他受邀给那群学生会的小孩拍照。说是受邀，其实是受迫。他和朋友一起开了个胶片摄影工作室，偶尔会拍拍人像补贴家用。事传开，学校里的同事就有不少登门的，如今又来了那群孩。呼啦啦一大帮人，门槛都踏破了。学生会游活动，拍的是外景，草地上的野餐，一张方格桌布，一堆饮料，各式零摊了满地，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坐着，玩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社游戏。光充足，怎么拍都是好看的。虽说请他照相，但他们其实也没什么要求。这和平时的客不同。于是他便随便拍了。游戏玩得差不多，大家纷纷起，去公园闲逛。他脖上挂着相机，从草地上爬起来，想去看看这个季节的栀和石榴，却忽然被人叫住。一回，是早川和另一个女生，指着前一座桥，问他能不能帮忙拍张照。他当然说好，于是收住脚步，等她们走过去。桥呜咽，天与溪与桥都被安放在小小的取景框中，仿佛半圆形桥面的端才是不可到达的彼岸，早川立定脚步，回看他，永瞻风采，一空倚傍。他一怔，忘记了快门。等他反应过要快门，胶卷已经用完了。

独自在暗房里冲洗胶片的时候，他又想起那天在办公室和早川的对话。虽是问句，她的态度却很笃定。“我之前看到过一个说法。地震或空难发生的时候，常常会专业人士告诉大家，如果心理承受不住，就不要频繁刷新社网络，过分共远方的苦难。事实上，人也不是和网络连在一起的。一旦信息过载，超承受范围，正常人都会关掉手机别的，其实也用不着提醒。那他们为什么要提醒？除了于好意，可能也是想要在不确定的生活里抓住一确定，一‘虽然事很糟糕，但是我好歹了什么’的认知，帮助别人，也是帮助自己。”“所以老师安我，也是安自己吧？”他皱起眉，本能想要反驳，又听她说：“我知您是音大毕业生，十年前立海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懂得多，有才华，不知因为什么，只能回中教书。虽说立海也很好，但毕竟没那么好。日复一日，您也会觉无聊吧？去年夏天我来过游泳馆很多次，可除了最后一次狭路相逢，您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我。我坐在看台角落，望着的影，我很好奇，您当时在想什么？后悔来到这里吗？还是后悔曾经的努力？像您这样的人，平静，温和，心里也会有怨气吗？”他猛然抬望向她。仿佛小时候，大雪天，用短支起竹匾，撒一圈秕谷。看见鸟雀过来吃，便远远地一拉系在上的绳，将鸟雀就罩在竹匾。她朝他眨了眨睛。他在暗房里洗印拍好的照片。照片太多了，那天栀到底没有看成，因为所有人都来找他，后来，连那卷新换的胶卷也用完了。早川的照片是最先拍的，因此反而排在最后。他怀了一初学摄影的急切，等待显影里浮现她的面容。如果彼时的急切是冲着胶片摄影的力来的，那么此刻的急切，已是对着人了。相纸上的影像由无到有，由浅至，理说这急切该受谴责，可他心如麻，竟也无暇自我谴责。一盏红灯照着，万事万退黑暗之中，连他自己都一并退去。中浮起的脸，被光穿透，像是要在沉沉的暗红中溶解。她站在桥上，目光看过来，仿佛对他说，您之所以想要安我，是为了安自己。同样的困窘，同样的无奈，同样的满腔血和兜冷，同样费尽心力，却未必能够掌握的人生。“不过没关系，”她又说，“人只是需要同类。”万事俱毕，尘埃落定。荒木轻轻舒一气，边上那杯温早就凉了。他一没喝，关上红灯，在黑暗中摸暗房，走卧室，脱鞋上床。几天后，他把洗完的照片给学生会，又为她抄了一份乐谱，拉姆斯第四响曲，相传灵来自《俄狄浦斯王》，那他们最初讨论过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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