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我一。”客房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只留床的一盏灯。她把脑袋靠在他肩，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话，夜沉沉的，衣柜、电视柜、外面那条走廊、这幢房，以及房之外的整个世界，都退到床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早川说，你知吗，小时候我睡觉，一定要拿被把整个人蒙得严严实实的，一都不能在外面。仁王问，为什么呢？“因为外面都是怪。”她故意把脚伸来，架到仁王上，“在外面就会被怪碰到，然后会被怪吃掉。”“这么说来，”仁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腕，“我也是怪。”早川心想，不，你是网球球龄八年的仁王雅治。不过此时气氛旖旎，贸然说这句话，很可能不太合适。她默默咽到嘴的吐槽，轻轻一挣，脚腕便从他手中挣开了。缩回被时，肤上还残存着仁王指尖的凉意。她笑得脸肌都酸了，平日关在嘴里的话，也就趁着夜，鬼使神差说了。“你知吗？”她轻声，“今天学生会例会，我了件大事。”后来早川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那时候仁王多问一句，她可能就什么都不会说了。然而他没有。他没有问什么叫“大事”，也没有问这么大的事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也没有问你是怎么到的。短暂的静默无疑助了她的勇气，早川一个冲动，便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她说了在育用品商店门偶遇秘书员的经过，说了怎样联系上今井、怎样获得证据，说了今天会议室剑弩张的气氛，说了小林敢怒不敢言的表。短短两周，起起伏伏，像坐过山车。回想那个陪同崎去外校开会的黄昏，总觉得一切都很遥远了，说在嘴里，也像是别人的故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似的。

理说，首战告捷，是该好好庆贺一番的。然而她说着说着，却发现被窝冰冷，力量也从中失。静默拖得太，絮絮叨叨一段讲完，仁王那边却没什么反应，一时间竟让她有些后悔。不把工作带回家，这是电视剧男女主都知的相智慧，更何况仁王本来就对学生会不兴趣。他一贯讨厌那，觉得总共就这么几个人，为了这甜争来争去，未免太难看。过去她只当这是个使然，后来才知其中也有新愁旧怨，当年学生会借全国大赛失利的机会克扣网球经费，又在背后议论他们的成绩，仁王看似缺乏集荣誉，心里到底是有芥的。曾经她向他抱怨校刊审手续繁杂，他冷笑一声，说了句，可不吗，校会向来池浅王八多。早川心细如发，听这是真枪真刀的刻薄，不带收敛的敌意，顿时便有些尴尬，仿佛自己也被骂了去。早川心想，到底是今天太累，晚上气氛又太好，有些话不经脑就到了嘴边，想弥补已经来不及了。藏在黑暗中的事，此刻又涌上来，包围了她。她正打算找别的话题，却听仁王说：“我知哦。班里有同学在学生会，说你大开杀戒，很威风。”语气没什么异样，像是在说平平常常的事。她拿不准他的态度，于是佯装无意，打趣：“我还以为你本不关心学生会呢。”“校会的确没什么可关心的。”仁王说话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客气，顿了一，才笑，“主要是有需要关心的人在。”他说着伸手来，轻轻覆上了她的睛。仅剩的一光线，也被挡在手背外面。早川顺着他的动作合上帘，一颗心缓缓落回原位，此时细细品味自己一时的慌张，才觉得有些委屈。先前柚木和柳生冷战，叹她和仁王很好，虽然成天吵吵嚷嚷像说对相声，但至少没顾忌，很坦诚。早川光顾着安抚她，也没反驳，其实自己心里很清楚，事不是这样的。当时她一上来就批评柚木，说柳生放着一堆事不，跑来和她约会，她却不领，又觉得对方为完男友，可以说是周到，柚木没必要到压力。话说的是别人，其实句句在讲自己。她也是有顾忌的。以前极少和仁王提到学生会，一是因为他不喜，二是因为多说无益。过去早川抱怨说，好想屏蔽学生会主席的推特啊，天天看他见这个老师跟那个朋友吃饭，烦不烦。仁王勾起嘴角，我很明白这看到成功人士社主页的忧郁——话还没完，就被她叫了闭嘴。那时她尚且没有混来，成天鞍前后，给崎和森永跑。抱怨归抱怨，事还是要，更何况，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不希望自己总在抱怨，于是也就不说了。以前不说，是因为没有意义，现在不说，是担心一说来，他会觉得自己变了。“都是为了学生会大家”，这样的话术，用起来是很过瘾的，然而展示给亲近的人看，却未免有些心惊。倘若对方衷于此，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兴趣寥寥，因此她总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最后说来的，也不过就那几句，晚上要开会，今天得排练，脚磨了血泡，森永勒令我减重五斤，绪全都过滤，听起来就像发通知。仁王表面上也是大力支持，开会拖堂从不抱怨，还骑车载她上学，怎么看都是事业女背后的贴男友，然而心里怎么想的，也就不知了。早川有时觉得，幸好他们在一起还是快乐的，事不完，话也说不完，可以把学生会的纷纷扰扰搁在一边，假装看不见。有时又觉得，这铺张的快乐和默契，你一言我一语的，反而掩盖了悄悄蔓延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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