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扔给仁王，拿打火机燃蜡烛。仁王对着屏幕“啧”了一声：“她这话应该拿去形容柳生。也不看看谁才是骗。”火苗颤颤巍巍地立起来。早川把熔化的烛油滴到桌上，汇成小小一滩，借此固定蜡烛。她双手撑住，轻声问他：“什么呢？”“聊天吧。”“聊什么？”“不知，”仁王收起手机，“你随便选个话题。”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起来。蜡烛燃后只发摇曳的微光，满屋都是黑影。她没有上说话，想起刚刚用他手机发短信的时候，才打“一起”，跟着的联想就是“一起回去吗”，其次是“一起过去”，还有是“一起走吧”。她的拇指在屏幕上空悬停片刻，最终没有选择联想结果中的任何一个。那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对话，放学的时候，先问今天社团活动几结束，要不要一起回家；周末补课，门之前发消息说等几分钟，一起过去；偶尔听说对方在外面买东西，也会发个清单，说那不如一起带回来吧，到时候转账给你。她想起自己在医务室里和女主角手册说，不过是一习惯，“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想象离开我的生活了”。读过那么多言小说，自然是有成竹说得肯定。然而习惯捆住的不是幸村，而是她。小时候跟着读儿童版希腊神话，忒修斯拿着公主给的线团，走迷斩杀怪米诺，手起刀落，沿着线走去之后，立刻带着公主私奔。现在才知，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好的运气，她手中的线团弯弯绕绕，理还，她亦步亦趋，却被带到另一个。仁王雅治坐在烛光边缘看着她。的确有那么一瞬，她沉了他双倒映的光里，心加速，有一无耻的快乐。当时在鬼屋里的拥抱，真的不带一`彩吗？她或许早就掉去了。后来所有的挣扎，都是国小数学题里的蜗，早上沿着井爬三米，晚上去两米。徒劳无功。她脑里冒这么一个词。听天由命吧，这是一个念。早川看着仁王：“我有话想和你说。”他没有很惊讶，只是略微沉了一会儿，问：“是很严肃的话吗？”

“……是吧。”“那你考虑两分钟，再决定要不要和我说。”他分神去，看了手机的时间，“说来的话，就收不去了。”这关键的时刻仁王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也在张。这个认知让早川的心猛地一，脑瞬间清醒过来，像是中午睡觉前推开课桌上放的课本那样，辟一小片空地。还不到时候。她想，白天爬三米，晚上掉两米，似乎还可以挣扎一。而且要说的话太多了，待办清单从排到尾，尚且不到这一句。“你在那个照片上看到的人，”两分钟还没到她就开了，单刀直，“是我。”早川让仁王等她几分钟，自己打着手电上了楼。这次拿来的，是放在房间里的三本相册。壳纸封面，淡黄扉页，透明的塑料保护，每页能放六张照片。翻到后面，还有去旅游的门票和放大了的全家福，以及冲洗过的旧胶卷。“我可以看吗？”仁王问。“就是给你看的。”她重新坐，没有刻意避开他。烛光微弱，两个人凑在摊开的相册前，胳膊与胳膊挨得很近。他们从第一本开始翻，前面一大半都是：躺在襁褓里的，扶着学步车的，一个超大红蝴蝶扮演少女战士的。三岁的夏天，回青森外婆家度暑假，和她们的表哥到山涧里游泳，母亲站在岸边观望，微微起的肚已经逐渐显怀。在第一本翻过三分之二的地方，早川明羽生了。趴在恒温箱边上，踮起脚来，照相机从上往俯拍，纪录了她们第一个同框的瞬间。母亲度近视，两胎都是剖腹产。当时她算好了日，特地挑了假生产，以便留住院的时间，不用接送上学。早川是三月末生的，比预产期提前了两周，一生来，就了恒温箱。相册里除了她皱红彤彤的小脸，偶尔也有在病房折叠椅上侧躺着睡着的模样。早川想起以前母亲说，她小时候很难带。刚生来那半年，白天睡不醒，晚上拼命哭，说什么也不睡小床，非要抱在怀里。父亲第二天要上班，夜里横竖指望不上。母亲为了平息哭声，就坐在床上抱着她。一抱一晚上，早上连胳膊都抬不起来。那时候还不会自己梳，大事小事堆在一起，家里没人顾得上她，等早川拍白日照的时候，一起镜，剪了短发。第二本相册开，她四岁，八岁。三月三日女孩节，穿着和服坐在偶人架前面，上一张还老老实实对着镜微笑，一张她抢走手里的乐师人偶，一张追着她满房间跑。“喔，原来你是从小就不讲理。”仁王假装惊讶，然后被她狠狠拧了一把。五岁冬天，全境了百年一遇的大雪。早上吃饭的时候父亲读报，读卖新闻辟专版报东北受灾况，母亲忙着给外婆打电话，问他们那里怎样，有没有断电。则全副武装带她门堆雪人，把厨房里偷来的锅铲当作雪人的胳膊，堆到一半遇上邻居家的男孩，三个人开始打雪仗。中午回家的时候，还把锅铲落在了外面，回找也没找到，母亲罚她们步行两公里去唯一开门的超市买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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