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学妹。”崎一伸手，轻轻巧巧拿一罐可可，“今天的比赛怎么样？”东京很小吗？为什么在这里也能碰到他？早川耳畔警铃大作，面上却只是朝他笑，说能答的题目都填满了，尽人事听天命吧。“学妹心态真好。”她走向收银台，崎跟在后面，又问她一组的小论文题目是什么。她说是选择一两件社会事件，并用社会学理论评述。崎微微叹了气，说你们的好写啊，我们是从给定的范围中选择一个时代、一个城市，比如20世纪20年代的芝加哥，然后再选三位社会学家，想象他们可能讨论什么问题、展开什么辩论。“听起来就像创意写作一样。”她把罐装茶放到收银台上。店员拿条码枪对准易拉罐侧面，动作有生疏，早川看她一副南亚面孔，觉得应该是兼职打工的留学生。早川正要掏钱包，却被崎拦住了。男生的手在她面前轻轻挡了一挡，那罐可可接着放：“诶——我请客。一起来东京，也算是缘分了。”谁要和你有缘分。早川心里暗骂，手上动作比崎更快，拿起可可递到店员面前，顺带着递过去的还有三枚币：“一起付，谢谢。”她刻意把字咬得清楚缓慢。崎又客气一番，说什么哪有让你付账的理。可惜店员只听懂了她那句，脆利落拿她的钱结了帐。接过找零时她瞥了崎的表，见他神如常，还微微带了遗憾。早川这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何他在学生会风评甚好，工作能力是一方面，人世故上的手段则是另一方面，胡萝卜加大，随便哪个新人都会对他五投地。终于摆脱了崎，早川望着合上的玻璃门，舒了一气。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忘记了幸村，肩膀就被轻轻拍了一。“刚才那是一起参赛的同学吧，二年级的？”她犹豫片刻，也不知刚才的事他看见了多少。本能想要回避，却也知避不开：“他是学生会秘书，对校刊和宣传有不少意见。我宁可请他一次，也不想欠他人。”幸村挑了挑眉，问她所谓“意见”指什么。早川只好把上次在办公室的遭遇告诉他，又挑着例会上的锋说了几句。时值期末，便利店的用餐区坐满了不修边幅、面憔悴的学生。他们人均一张小桌，手边一杯咖啡，面前一台笔记本，十指翻飞，敲击键盘。早川压低了声音，不想打扰别人复习，又担心幸村听不见，只好靠得和他近一些。

学生会这破事，本是不足为人的，没想到网球却表现了超乎寻常的兴趣：“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起这些呢，是u-17合宿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吗？”“这事不值得分享啦。一般人都会觉得很讨厌吧？”事发生的时候她在什么呢？逛商场，打卡饭，被柚木拉着给柳生挑礼，回家之后在明信片上手抄叶芝的《夜莺颂》，第二天装信封带给柚木，麻烦她一同寄。至于那些尴尬、委屈和龃龉，她从未想要告诉他。“谁说的？”幸村从货架上拿走一盒饼，是东京地区的限定款，“我最喜听这些了。你或许看不来，我是谋论和厚黑学的忠实好者。当年bbs上那个叫‘立海大附属谋’的帖我可是从到尾读完了呢。明明把网球全成员当恋人，却被分析为‘极度冷静、一心求胜的旁观者’，我这个得真是失败啊。”……这是什么值得嘘的事吗！她知幸村是借玩笑缓解自己的无措，于是顺着他的话题很夸张地笑了一：“啊——虽然你这么说了，但我还是觉蛮挫败的。被你看到我和学生会那帮人打太极的样，之前费尽心思营造的形象全破灭了呢。真是超级大失败。”幸村没有说话，只是如往常一般看着她，目光沉静。早川也走一盒饼，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非要说的话，这也算是弱者的反抗吧。我不到像那样，只能在表面上和他们妥协。那人就是追求权力的觉，稍微奉承几句就满意了，也不会再为难我们。”像是往煮开的寿喜锅里加，这事也是越解释越没味。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来，压在她心上，她只得把围巾拉，遮住脸上慌的神：“嘛这样盯着我……”“哦，没有。”幸村闻言收回目光，此刻萦绕她周的，只剩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早川还有很多我不知的一面。从没见过，所以想多看两。”恋中主动击的人，总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对方。合格的攻略者，则需有野心，知分寸，大胆试探，小心击，把距离控制在恰当范围，准备万全再一举拿。切忌真实，切忌怦然心动。至少在理论上，早川谙此。因此幸村那番话听在耳朵里，就像饮尽一杯柠檬，又温，又酸涩难当。她心想，幸村到底是自负的。兴许他觉得自己的尴尬和回避，不过是小女生面对心上人的羞赧。然而她自嘲弱者的不甘，苦心攻略他的纠结甚至愧疚，他又怎么会懂。“人与人是无法完全相互了解的。我有很多幸村不知的一面，幸村也有很多我不知的一面。有些事，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对方。”她拿着饼来到收银台前，仍是刚才那位店员，沉默着拿扫码枪结账。她盯着活动宣传板上的简笔画，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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