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韵她们在七房用完晚饭的时候，正是张宗正坐着江南行司的官舫回广陵的时候。夜晚的河风，将挂在桅杆上的那盏漆着“江南布政使司张”的半人风灯，得在船死了命地晃，船那方寸之地，也随之忽明忽暗地摇摆不定起来。上两层的船舱，一层是谋士随扈的休息之所，二层是布政使会客和起居之。此时的二层船舱，火烛通明，七八个人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堪舆图，讨论得异常烈。“这堪舆图描得太糙，还不够细准确，须得尽快将剩的书找到，看看，这里也不能标注全……”一个微胖的中年文士模样的男人，指着图中的一空白：“须得尽快将剩的几本凑齐，不能再耽搁了。”“司宪那边还差几本没寻到？”另一个站在张宗正旁瘦些的中年文士问。张宗正：“只剩四本了。”微胖的范先生有些遗憾：“我从另一本书上看到有注《江川工记》描写稍微详细一，但是我手近二十本书里，就是没有这本。”瘦的陈先生，“司宪关键找到这本，我负责的河工图里也见有记载其标注较为确的说法。”张宗正，“这本书倒是知在哪，回去后便派人上门去取。”袁来在一旁奇怪：“董家姑娘……世旺媳妇嫁来快三个月了吧，书怎么还没送来？”张宗正了手心，重复了句：“回去后便差人去取。”范先生抚掌一笑，“手就有，无须再另外力去寻，如此甚好。”张宗正负手走舱门，踱步到船舷边，抚栏而立，河风将他松柏蓝的常服得飒飒作响。河岸两旁景已在黑夜中模糊成影，随着船前行被逐渐甩在后。这会儿虽停了雨，河中气却很大，河风裹着腥的雾迎面而来，外面稍呆一会儿便觉周黏黏的不舒服。袁来随着他走舱门，斜倚着栏杆，转脸去看边的张宗正。雨后的迷蒙夜中，他眉目不甚清朗，逸的廓却清冷有光。松风朗月般的人儿，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张宗正是极其敛的，不会喜怒皆形于，踏仕途后，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轻易让人看不透。但是，从小和他一起玩耍的来，还是锐地觉到了他的沉郁，知表哥心不太好。自打来金陵跟着他，即便政治上遭遇再困难棘手的问题，都没见他这般过。他向来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从容洒脱。这段时日，这沉郁在他一人独时更甚，来跟来的目的也是想和他聊聊，毕竟平日里各自奔忙，难得有这样可以安静聊天的气氛。来，“邹元他们这次碰上的都是些尖手，饶是他手好，却也伤得不轻。最可惜的是，抓住的两个活都当场服毒自尽了。”“邹元伤养得怎样了？”张宗正目光沉沉落在黑暗的河面，虽问他话却并没有掉转视线。“小伤好得差不多了，后脊那一些的，还要恢复些时候。这几天禹王他们在河北，两河都指挥使汪敬已经面护防了。”“有人跟着，又近了京，胆再大，他们也不敢闹多大动静。”张宗正，“邹元应该能坐车了吧？安排他回来，让农先生再给他看看。”袁来答应一声。张宗正抬脚朝后舱走，“你让范先生陈先生他们先去休息，时候已经不早了。”来本想和他说会儿话，见他抬脚便走，知他不想谈，便也不好再说，应一声，转回舱里去了。张宗正负手漫行至后舱自己的房间，正抬手推门，他隔房间的门却抢先开了，温黄的烛光倾泻，门后探张老妇的脸来，“玉哥儿回来了。”张宗正嗯一声，“娘娘还没睡吗？”彭氏把门拉得更开些，将张宗正朝房里让，“玉哥儿，你且来，娘想和你说会儿话。”这间房本是连云住的，今儿娘随行，便留给她了。房间不大，布置简单，只放了一张床，一桌一椅而已。张宗正量，往房间里一站，便显得房间狭小了些。他拉开一旁的椅坐，彭氏也坐到床边去，顺势拿起床上纳着的鞋底，捻针看着他，貌似要和他话家常，“玉哥儿，有些话我前思后想，等不到明早就要跟你说，你再怎么铁了心，娘还是想要劝劝你。”张宗正不吱声，彭氏继续：“哥儿今年也廿八了，早该到了当爹的年纪……我想再跟玉哥儿求个，能不能让她生来，我们再抱过来养……”张宗正皱眉：“娘怎可如此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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