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盯着，他礼仪顾及周全，全无挑剔之。那一对代替面中女耳饰的金羽耳坠，还是他从西南带回的。合的是男的规制，即便谢兰玉不喜佩，也无伤他男儿的份。

楚煦师从太傅杨廉，太傅尝言，“谢家安，能诗善文，适旷达。七绝独有韵味，文章不失实务。夫人之才合当世之变，求天大同。”

楚煦那时对谢兰玉颇为好奇，起了招揽之意。后几次在朝堂见到，观察此人过于老实本分，从不多言，并无堪任变法的才能胆识。想来是太傅偏颇藏私，抬了他谢氏门弟。

如今再一见，方才注意起谢兰玉的相貌。纵有狂风平地起，清荷亦傲然独立。举手投足如是从画里来的，姿态极洒脱，又是个标志的人，十足是个超脱尘世的谪仙。不过尘世中的仙人终还是凡人，大多殒命得早。

谢兰玉无意瞥见了那巧饰的首饰面，心想九皇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这耳坠源自西南，有佑平安祈康健的寓意。你若不喜，不要也罢。”

谢兰玉淡然一笑，“多谢殿。”说罢，他形摇晃，扶额的同时，面痛苦，踉跄地退后了几步。

旋即被人抓住了手腕，“你的脉象…怎会如此？”谢兰玉借力站稳，摇了摇脑袋，试图换得一时清明。来时将玉京给的白石散混着寒散全吞了去，又淋了一场雨，便开始发作了。

谢兰玉面如纸，虚弱地回，“陈年旧疾，不碍事。”

虽如此说，但他是个什么，九皇不知，萧洵是了解的。他一直冷旁观这后面的谈话，有意注视着谢兰玉的言行辞。见他力不支栽地的一瞬，极快地扶住了人。

萧洵将人抱去了卧房。转看了九皇，二人会意后对侍从说了句，“请陆太医过来。”

这人比在西南王府又清减了几分。轻飘飘的病，摸着硌手。生惯养的谢大公，说是纸糊来的一也不为过。这玩意儿，不好养来。

上学堂时，萧洵曾亲目睹谢兰玉雨天行路，只了一跤便折了。

偏谢兰玉上那位先生的课，又值雪天。谢贤孩，为防上路，劝他养好伤再补上，定不会耽误功课。

谢兰玉执拗，持要侍从背去学堂。学堂的路上铺着谢府资的防毯，雪簌簌落，一主一仆罩着白伞，跟天女散似的。

谢兰玉打小就穿白衣，与伞与雪都为一，瞧不清稚神。萧洵闭着都能想象那副人畜无害的乖顺模样。

谢兰玉怕碍着别人走动，坐去了最后一排，听得倒比谁都专注。

学堂这个年纪的孩正是调的时候，来回嬉闹惹一汗后便将门窗大开。厉风呼号，坐窗边的谢兰玉冻得小脸白透，拢起狐裘领，一面咳，一面隔一会儿就呵气捂手，也不吱声。

谢兰玉读书早，同窗的萧洵就比他大上三岁。即是大个三四岁也都是孩，况且又都是京中贵，一到了玩乐场岂会顾人。

萧洵少时也是个小霸王，比别人多讲些理，个心。萧小霸王古，看谢兰玉冷得直哆嗦，正义凛然地走到他后关了窗，倚靠墙边勾着靴掩上门，炯炯有神的双目盯着手中新砍的竹笛，一心在刻字。

谢兰玉看了一会儿，因为坐着，只能看到萧家那位小侯爷斜倚门前，握着刀，刻笛的动作华丽绕。尾的睫羽翘起，文静又秀气，像个漂亮的小姑娘。被教得稳，说话一字一顿的，煞有介事。稚气未脱，“哥哥，你刻的是什么？”

萧小霸王一个手不稳，将新刻的竹笛凿坏了。被那一句哥哥叫得脸颊发，生了气似的，茫然地看着玉面小人。

……

如今已一月，这天依旧极寒。雨诡谲，红云翻的异象仿佛预兆着什么。

“陛，紫电充，红云贯北斗枢星，凤舞九天，天生异象，这是龙生在野的征兆啊。”

元帝每况愈，朝臣纷纷上奏请陛早立储君。

病缠的元帝看到这些命符似的折，龙颜大怒。

凡人说看淡生死，真到了将死之时，说贪生怕死也好，放不尘世中的挂碍也罢。求生的痴梦，代代无穷已。

……

陆寿臣来过给谢兰玉开了几剂温胃祛寒的药，见他睡得不安稳，了安神香。

楚煦与萧洵在屏风外候着。二人说的话像隔着雨雾茫茫，听着不真切。

陆寿臣受萧洵所托，又为谢兰玉了缓解疾的方。冬日漫漫，连萧洵也心疼起人了。陆寿臣只世风日，/熏心。

“公是旧疾复发，又为琐事奔波劳累，需静养一段时日。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

陆寿臣见到了早有耳闻却未得一面的病患，突然明白世的好友有了断袖之癖，也不全无理。秋为神玉为骨，谢家儿郎青衫薄。不外乎是。

“有劳陆太医。”谢兰玉的病弱之态，在楚煦心掠过层层涟漪，无风却久久未平静。他往室看了一，又问，“这病是否能治？”

陆寿臣摇苦笑，“平日悉心养护，无事忧心扰神，能保命无虞。”

只是…陆寿臣后面的话还在打腹稿。

“那他此前为了将的蛊引，以血滋养母蛊，不知对可有影响？”萧洵见谢兰玉时忘了这事，听闻养蛊之法于有害，他不放心，适才想起来问陆寿臣。

陆寿臣琢磨了半会，神怪异。“公应是先天心脉不全，如此才气血不足，导致时常厥。他的本不适合养蛊，但权其轻重，在当时是为救命。那位神医想必已然尽力。”

若此时九皇不在场，陆寿臣实想大骂萧洵一顿。谢兰玉有先天病，他竟不知？但凡不是个庸医，都能诊的。难是谢兰玉有意瞒过他？他早知自己活不了多久的话……

“他还能活多久？”

“无病无忧，十年勉。”

楚煦闻言，一时无言，只觉得谢兰玉可惜。反倒琢磨不透父皇意何为。

要他娶一个活不了几年的男人，表面上是拂他面。若真如太傅和父皇所赏识的那般，谢兰玉是个可用之才，封谢兰玉为尚书郎，不过是将他束缚在奕王府。

他若有心，自为他楚煦的幕僚，挣一个锦绣前程；他若无意，只当个富贵闲人养在奕王府后院养鸟也无不可。

文人清，又岂知元帝不是折了谢兰玉的羽翼？前途，是楚煦的前途，还是谢兰玉的？两相利害，赐婚于楚煦不过一时之辱。对于谢兰玉却是一世牢笼，他会像所有锁在闺香销玉殒的女一般耗尽一生。谢兰玉断不会想奕王府，可他没有选择。

新政事宜，元帝将其给了楚煦。整顿吏制及世家大族的本利益，他以奕王的份施压，也不见得用。难的就是既卖了人面，又以权势威，最后仍无计可施。

而后的新政改革迫在眉睫。

楚煦心焦不已。正好借此机会留在相府，向谢贤请教一番，于是一行人又留了一个时辰之久。

字字珠玑，不才苟简贪鄙之人居要职，先人吏制不可不废。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其，使人尽其用…

楚煦并非初次听闻，在残本的基础之上加以完善，事关的改革施行作了详尽阐明，行之以法，竟还教了土匪手段。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这难是新增改的上言事书？”楚煦问。

年仅十八的谢兰玉写这篇文论，轰动一时。在当时他对学以致用的教才之便有了刻悟，而文赋多是歌风咏雪为题。他却言，章句为无补之学，治且一窍不通，此为天之才不足的原因。

寒门学将这篇文章供以神作拜。足以想象那是如何地振奋人心，何等书生意气。以至楚煦实在难以将写这篇文章的人，与那个本分守己、沉默寡言的小小翰林院修撰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谢贤教得好，谢兰玉若真有真才实学，岂会甘于人？楚煦疑心颇重，试探了几回无果，对谢兰玉的认知浅尝辄止，甚至于颇有微词。

“非是上言事书，是老臣与吏尚书李益增改删减数年之久而成的庆志新议。”谢贤面不改，手心直了把汗。这对父是魂不散吧？如今，仇人的孙要嫁，力也要卖，天底怎有如此好事！

谢贤唯贤是举，以革新吏治。可到了谢兰玉上，却是一心想，他离这于谋算的官场要多远便有多远。世上有才能之人数不胜数，不缺他一个。他有此私心实属正常，当年神医断言，谢兰玉的心疾是血亲遗传，药石罔顾，不如宽心，活得一日是一日。逍遥快活也不枉经此一生。

待谢兰玉清醒，已是次日黄昏。羁鸟归林，霞光万。

谢兰玉披上氅衣，踏着虚浮的步行至廊。整个人罩在赤黄织的晚霞里，面容愈发柔和。柔和得直要消失了去。

晚间的风起来毫无意，谢兰玉伸手，似藏了一捧光握在手心，他低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谢兰玉走神了太久，前恍惚飘过一片剪影。

他抬直视着日光，刺目。得谢兰玉闭上了。的从影似有生机，极为温柔恬静，如透过林叶的光影错，又如碟翼翩翩。萧洵手遮在他帘上，挡了一。侧将他拉到自己正对面。才移开手掌。

“手好凉。”

谢兰玉浑发冷，自觉适应了这样的温度，尚可以忍受。被萧洵抓在手里，随后那阵真实的意将他包裹起来。那觉活像只蚕蛹，被厚茧缠。

谢兰玉的只差与脸一般白。去西南时他带着素心，萧洵怎地没想到。也无怪他对什么事总一副淡淡的样，心力不支罢。

萧洵手抚上谢兰玉的发，把人于怀中。谢兰玉确觉寒气袭人，而萧洵的温透过衣衫传来，如抱着一簇火团。这一团须须尾将他盖住了。他双手顺势垂在氅衣，纹丝不动让人抱着，陪人在黄昏中站了半会。

“萧洵，天要黑了。”谢兰玉轻声。

天凉如，四寂静无声，枝偶有几只鸟惊飞，扑簌声盖过了二人的动静。

萧洵闷声应了一句。雾销在了夜中，他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谢兰玉。

谢兰玉被他捂得温，才迟迟觉了几多依恋的滋味。

他一番折腾又糟贱了破烂的底，一并牵动养了多年的心疾，隐隐有蓄势待发的意思。现他一经息便心悸怔忡，蛰伏膛之的脏，坏成了漏风的茅屋草舍，不堪一击。人不由得虚弱、惫懒之态。

远方天际泛起鱼白，二人踱步于廊，院的仆从上了灯。谢兰玉招人的目星火转，风一似蓄了一池，睫羽忽闪而珠玉未落。只累极了似地，迟滞，盈盈可怜。

萧洵退他两步之后。在谢兰玉不磕上石凳时，及时拦腰拉回了他。萧洵眉冷峻，停脚步，与谢兰玉无奈对视。

一腔真心要被前人烂了，他也浑然不知。这人还当他是为断之事歉疚，以为他荤素不忌，因将他视为临时的对象，故而才如此待自己。诘问谢兰玉的话，在见到他这副要死不活的病恹恹的模样，又只余心疼了。

萧洵咽了气，压低落的绪。生地叫他，“谢兰玉，看清路。”

谢兰玉听了这话，突然了气。看不清路，他摸着坐定，决定不走了。虚耗过甚，谢兰玉全没一好受的地方。若现在见了阎王，那就是得不偿失，唯一好在圣上不能定罪他们谢家。

可拼命非是不要命，谢兰玉着心，只期消一分半刻的痛苦。

遥望着天上那团看不清的月亮，谢兰玉想此刻有一壶酒，小火炉烧着，他不喝也能靠火取。谢兰玉轻扯萧洵的衣角，“歇息片刻再回。”

萧洵看了他一，并未坐。

梦境所预兆的，离元帝驾崩尚有月余。国丧期间，婚期延迟。

谢兰玉思来想去，想不到楚煦与他何时产生的纠葛。

若不意外，即使没有他的搅和，楚煦成功继位了。那就印证了他在这一环上无足轻重。他非是圣贤，若无庇护家人之力，何谈为官之。他已将自己多年删改写成的《庆志新议》予父亲与李尚书，能的已然尽力。

正因为谢兰玉与楚煦并无集，楚煦定也不想为他二人婚事烦扰。尊先皇的旨意成婚，日后新帝登基，自可选一个由废了他。

可若梦中一切是真，那扑鼻寒霜与腥殷红的血，简直是一方醒不来的噩梦。谢兰玉承担不起那样的业果，无端地哆嗦了起来。

“还冷吗？该不是又犯病了？”萧洵探了探谢兰玉的手心。这才走了多远，他又如死一般彻寒冻人。萧洵输了些力与他，谢兰玉的脸方才好了不少。

萧洵双手拢了谢兰玉的氅衣，将他半张脸都藏裘领。“你昏迷了好些时辰，若是到不冷了，不妨多走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