焓这一路回京都是蔫的。

顾野和她保持距离，即便是有伤在也不需要她搀扶，他十分抗拒和她有的接。

就连与她一同被俘的人，也对她投来仇恨的眸光。

他们为什么会被去势，心里有数，就是在鹿奔儿城折磨了那将领，也是焓令给他去势，折辱他的。

所以现在被西京人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们有苦说不，也不敢说，因此，他们对焓是恨之骨。

一路上，莫说半句话不想和她说，就是看到她都躲得远远的。

焓想起去时意气风发，以为一定可以立功，没想到回来的时候，毁了半边脸不说，还落得个人人讨厌的地步。

这些她还可以勉忍受，但最让她无法忍受的就是林夜柔竟然被士兵们崇拜着，将领们呵护着，就连北冥王对她都赞赏有加。

尤其回京之后，林夜柔还可以坐上御辇接受百姓的祝贺，参加庆功宴，而她只能灰溜溜地回府。

她心差到了极。

所以回到将军府之后，她谁都不见，遮掩脸了屋，把门关上谁都不许，坐在铜镜里，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脸。

她的姿容原本和林夜柔就不能比，现在毁了半边脸，其余的肤黑，像个村妇似的，原来没了那以意气风发的自信，她其实和村妇无二的。

她胡地想着，再怎么也是嫁了人的，顾哥对她有，只是一时过不了那关，以为她是被污辱了，可她是清白的。

她脸上的伤，是顾哥亲自动手，证明他不会嫌弃自己容貌丑陋，再说，他如果是在意容貌的人，林夜柔比她漂亮许多，他委实没有必要娶她。

他们之间是有的，他们彼此，在成凌关战场就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也了彼此的所有。

他们的牢不可，熬过了这一关，他们会过得比林夜柔幸福。

只要林夜柔过得比她差，她心里总归是可以平衡的。

没错，林夜柔现在是炙手可的武将，又有父兄光环加，但说到底也是一件二手的货，世家弟以及品行洁的人不愿意娶她，只有卑劣的贪图爵位的人才会上门求亲。

只是以林夜柔的傲慢，那些人她也瞧不上，她注定是要孤独一生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顿时便觉得舒服多了。

门外有人在敲，“二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

她皱起眉，想起那病恹恹的老婆心里就郁闷。

她胡地扯了块锦布蒙住自己的脸，便推门直奔老夫人的院去。

屋中，公爹战纪也在，她福见过。

战纪微微颌首，“能平安回来就是好事。”

战纪是个和稀泥的，没什么主见，所以一辈也混不上个好官职。

但是顾老夫人听得他这话，却是眉一皱，“什么叫平安回来就是好事？她没立功，野也没立功，这不是白去一趟吗？还有你的脸，你蒙着脸什么？”

焓心里窝及了，当初嫁过来的时候，老太婆对她那叫一个温和慈。

现在的语气听着就是挑剔加嫌弃，像极了和大嫂闵氏说话那样。

“脸上受了伤，还没好。”焓淡淡地回答。

顾老夫人一拍床沿，“是受伤没好，还是被西京人折磨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被西京人辱了清白？”

焓怔了一怔，随即怒：“谁说的？谁说我被人辱了清白？”

“你就说有没有。”顾老夫人怒得一张脸都铁青，“外边都传遍了，还问谁说？外谁都在说。”

焓没想到南疆的事会传到京城来，脑轰地一声，当即大声地委屈说：“我没有，我是被俘虏了没错，但是只受了之苦，清白还在。”

战纪：“那你找人作证啊，不是有人和你一同被俘了吗？他们可以为你作证啊。”

焓想起堂哥和那些士兵就心里发恨，顾哥不是没去问过他们，但是他们全都说不知。

不知，不知，都关在木屋里，哪里会不知？

但他们的一句不知，就让顾哥和所有人认定，她是没了清白。

所以她没办法找人去证明自己的清白，面对公爹的话，她只能冷冷地说了句，“清者自清，嘴在别人上，他们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但我们将军府在乎啊，我们日日门被人指指，沦为京城的笑话，”顾老夫人气得脸红脖，她是最重颜面的，“娶你回来，就是盼着你为我们将军府增光，不是让你来给我们抹黑的。”

她真是悔得都青了，以为她在成凌关立大功，前途无可限量，却没有想到南疆一战，她把整个将军府拖到了渊。

她还有小儿和女儿没有说亲啊。

战北森和战少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却一直拖着，本想等他们在南疆战场立功回来再议亲，到时候便可挑选更好的门。

现在，了这档事，谁还能瞧得上他们将军府？

而且，立军功的名单上，连野的名字都没有。

焓在战场已经听了太多闲言碎语，没想到回到府中还要被婆母公爹挑剔，她积压的怒火顿时爆发，“当时娶我门，你们是何等的喜，颠颠地就把林夜柔休门去。现在我在南疆失利被俘，是我愿意的吗？你们没关心我受了那些委屈，受了什么伤，却一味指责我，我说我是清白的，你们也不信，这就是家人的态度吗？如果早知你们如此势利，说什么我也不会你们家的门。”

说完，直接摔门就去了。

顾老夫人捂住，气得发怔，“她……她还有理了？”

战纪叹气，“算了，事已至此，等野回来再说吧，虽说立功单上没有野的名字，但是他能庆功，应该是有立功的，只是不足以写在榜单上。”

顾老夫人听到这个，心里才稍稍地宽了些，只是想起焓的态度，她还是很生气，“说实话，她连林夜柔的一手指都比不起。”

战纪瞧了她一，“当初不是你嫌林夜柔的么？我倒是觉她好的，至少她门一年，对你是真尽心尽力地伺候，拿钱也没有半犹豫，给大夫人和少也送了不少珠宝首饰，每季的衣裳府中人人都有，你那几锦缎，不也是她给你置办的么？”

顾老夫人白了他一，“当初你怎么没说啊？现在说来有什么用？”

战纪坐了来，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你傻啊，皇上为野和焓赐婚，赐的是平妻，不算得是咱们野的正妻，野和林夜柔虽然和离了，但她对野肯定是有的，否则当初她怎会嫁来？再说，野是她亡母选的女婿，她最是孝顺，把她亡母搬来，再找人跟她说说，说不准，就真能覆重收破镜重圆了。”

顾老夫人听了这话，仔细想了想，还真心动了。

林夜柔现在是镇国公府的千金小，只要野娶了她，那就上承爵，以前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当时觉得焓和野定能闯一番事业，何苦让自己的儿被人指指呢？

可现在外边的指指还少吗？没了清白的女人，损了家誉不说，还连累小叔小姑的婚事，如果野承爵了，至少看在国公府的门上，北森和少的婚事也能挑上一挑。

而且如果林夜柔回来，那万贯家财自然也是跟着回来的，将军府这段日已经穷怕了，她连药都吃不起。

林夜柔孝顺，定然事事打妥帖，不会让她劳心劳力。

再说，林夜柔以前也没跟他们说过，太后如此看重她，若是早说了，指不定老爷和北卿也能谋到一份好差事，不至于是个闲散小官，在这权贵如云的京城，这闲散小官实在让人瞧不起。

她前思后想了一番，想的全是自己能从林夜柔上得到的好，只是她也不那么的乐观，“只是之前闹得那样僵，林夜柔不一定愿意。”

战纪说：“不说了嘛？她孝顺，而且她对野肯定是有的。”

老夫人微微颌首，“是这么个理，就怕如今她立功，翅膀，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照顾府里，更不愿伺候我。”

“你是她的婆母，她为孝顺之名也必须照顾你，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不愿意亲自照顾，她回来了，有的是钱和人，你还非得她亲自照顾不可？”

顾老夫人：“话是这样说，但儿媳的就该侍奉公婆，这都是她以前惯了的。”

“焓门没，你也没说她啊。”

“怎一样呢？”顾老夫人想起林夜柔以前乖巧的模样，再想起焓的张扬，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林夜柔该伺候她，而焓不伺候的话也不打，“两人不一样，再说林夜柔当初嫁战家，我也没有给她立过什么规矩，没刁难过她，如果这一次她愿意回来的话，我定也会加倍对她好的。”

“再说了，”顾老夫人鼻一嗤，“她能找着比野更好的人么？就算是家世显赫也立了军功，可女为将鲁不堪，原先营造的端方持重就不复存在了，世家断是不能要她这的，随便寻一个，哪里好得过我们野？”

战纪想起她们以前的相，确实也很温馨，母慈媳孝，和乐的一家人。

再者夫人言之有理，林夜柔到底是和离之，嫁贵胄世家是不可能了，只能寻那些蝇营狗苟之辈，那些钻营之人，又岂能比得上野？

“问题是，找谁去说呢？”战纪问。

顾老夫人想了想，“找老二的媳妇吧，她跟林夜柔有些，之前大儿媳去国公府找她，门都没开，老二媳妇去了，她这才开的门。”

战纪摇，“只怕她不同意帮忙，她本就是胳膊外拐的，我倒是觉得夫人你亲自带病去国公府找她，更有诚意，而且她若不开门迎接你，岂不是更损她名声吗？”

顾老夫人皱起眉，“怎能让我去找她？这岂不是咱们先落了风？”

“咱们本来就于风了，你林夜柔是个傻的吗？”

话虽如此，但顾老夫人还是十分排斥，让她当婆母的去找她，岂不是更显得将军府掉价？

再者，林夜柔同意还好，若不同意，她老脸往哪里搁？

所以，想了想，“还是先叫老二媳妇去一趟，她不同意咱们再斟酌。”

她是拉不面的，如果她亲自去，哪怕林夜柔到时候真愿意跟野破镜重圆，她也端不起婆母的架了。

将军府有一个丢人现堵焓就足够了，不能再来一个不听话的。

顾老夫人在这里想着自己的心思，林夜柔已经前往慈安拜见太后娘娘了。

太后五十不到的年纪，保养得当，除了角有些鱼尾纹，并未见衰老之相。

一乌丝掺杂了几白发，但不甚明显。

她雍容华贵，端庄明惠，对着林夜柔更添和蔼气质。

“你这丫，不声不响跑到战场去，若有个好歹，叫哀家如何跟你母亲代？”

太后底透着微微地红，她对林夜柔既赞赏又心疼，或许想起了林夫人，心里更是一阵的难受。

“让太后担心了，是臣女的不是。”林夜柔乖巧认错。

“起来吧，过来给哀家看看。”太后嗔了她一。

林夜柔起走到太后的面前，刚要跪，太后扶了她的手，“坐，坐在哀家的边。”

林夜柔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大家闺秀的模样，端庄坐，脸上带着得的微笑。

太后握住她的手，瞧着她的脸，“唉，又成猴儿了，以前每回从梅山回来，都跟个猴儿似的，又黄又，如今倒是不了，就是黑了。”

太后伸手掐了她的脸颊一，“你回京之后待的那一年，滋养得肌肤都能掐来，如今这一掐，倒是满手的灰。”

林夜柔讪讪一笑，“一路回京都还没来得及回府沐浴换衣裳，便直接来了，臣女浑臭烘烘的，臣女坐远一些，别熏着太后娘娘才是。”

“你就坐着吧，哀家终日在这殿里，到都是熏香，可想闻一闻这汗臭味了，”太后终究还是从林夫人手帕的份里挣脱来，用一国太后的份对她说：“你是立功归来的人，你在战场哀家都听皇帝说三回了，哀家很欣你这么有能力，为我们女争光，焓也曾得哀家的赞赏，但她和你比差远了，她的事哀家也略知一二，不予置评，只能说哀家当初瞎了。”

太后说起焓，神是有些恼怒的。

但是到底是她亲夸赞过的人，加上焓和夜柔曾有那样的恶在前，太后不想过多评论，只是一句带过。

林夜柔：“太后谬赞了，其实非臣女之功，是元帅筹谋有方，臣女只是沾光得了份功劳，比起他们常年泡在战场，经历多年血战，臣女的功劳真的不值一提。”

“都不容易，但女更是不易。”太后望着她，满疼惜，“如今战事已罢，你有何打算啊？你若愿意的话，哀家为你说门亲事？”

林夜柔连忙：“承蒙太后抬，但臣女如今最想的事，是回府沐浴好好睡上一觉，至于婚事，臣女暂时不想的。”

太后唉了一声，“哀家知女并非只有嫁人一条路，只是你母亲曾跟哀家说过，她希望你嫁人生，若论私心，哀家更希望你成为我商国肱骨名将，可哀家不能让你母亲在黄泉之都不放心你，她……她是真怕了战场，战场几乎夺走了她的一切啊。”

太后声音有些哽咽。

林夜柔很小的时候经常随着母亲，那时候的太后还是皇后娘娘。

她和母亲说得最多的话题，便是女也要争气，不能一辈给男人当，有自己的想法，活自己的滋味来。

说起这些的时候，她会叹气，说自己是困于后的墙，看似锦衣玉富贵无边，但这辈也就这样了。

母亲也附和她的话，她说女不一定要嫁人生，也可以闯一闯外的天地。

所以她才能在七八岁的时候离家去了梅山万宗门学武功，有了本事在，她想闯一闯这天，也不至于安全不保。

寻常世家，怎舍得把千百贵的女儿送去学武？可母亲就舍得，她还跟父亲说过保不准咱们女儿将来有一天也能上战场呢。

可后来父兄战死，母亲对战场的恐惧到了极。

她开始觉得嫁人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能保住命，能安稳地活着，比什么都。

林夜柔不知怎么接太后这句话，她沉默着。

在万宗门的时候，她鲜活烈，每天闹腾得像只猴，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后来，家中连番遭逢变，她的心也像死了一般，每日遵循着这个世界对女的要求活着。

许久，她才静静说：“这些，以后再说。”

太后温柔地看着她，“嗯，迟些再说，你去吧，回去好好洗一，你这臭烘烘的味闻多了，哀家睛有辣痛。”

太后的睛是真红了。

但她素来毅，不轻易落泪。

因此虽想和林夜柔多说几句，只是说到了林家，太后心里特别难受，有些痛一旦浮起，便不轻易得去。

林夜柔拜别而去。

庆功宴已经结束，皇上单独留了北冥王在御书房里说话。

南疆战事，谢如墨已经上表陈述，但是，二十余城，打了几年的战事，不是一个奏本能阐述完整的。

皇帝并不单单是要结果，还想知那些武将堪大用。

最重要的是，焓和西京的事他要问个清楚明白。

他自是调查到了一些，只是这事听起来就骇人听闻，他需得多方求证。

谢如墨自然也没有隐瞒，把知的都说了，与皇帝调查的基本吻合。

皇帝震怒无比，拍得御案上的奏本都了起来。

“如此说来，朕还不能治焓的罪了？”

谢如墨：“这仇西京人自己报了，但他们不愿意声张，我们怎么能上赶着去承认？苏兰基大概以为焓会受不住闲言碎语，会自尽，可料不到焓本没有想过自尽。”

“屠村的事，苏兰基也没有提吗？即便在西京战场上，也只字不提？”

谢如墨摇，“不提，反正大家心里都有数，而且他们太死了，皇帝又病重，太没有儿，这皇位之争够他们闹心了，他们最是重皇室颜面，至今未听到他们公开西京太的死讯，可见他们还想着隐瞒，找一说辞如何告知西京百姓，他们的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