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爷难得见小儿肯来，自然百依百顺，“都是生意上的事，帮衬一二。”

江墨声想要打听苏家，不需自己动手，就会有人送来消息。

苏老爷原是小地方工，被姜家小看中，这才有了后来的苏家。可姜家小才刚有，苏老爷的原发妻氏就带着公婆牌位和不足三岁的苏纸言找上了门，几经地方士绅调解，氏与苏纸言才得以府。

“后来呢？”

“后来这苏大少爷也算争气，之前科举还没废时，考了个秀才，可后来就民国了，也没什么秀才不秀才的了，一满十八，就带着他母亲氏离了苏家，靠着原先的功名，给人写字，收束修去一些富贵人家蒙学先生，总之尚且是能养活母二人。”

江墨声心中像被剜掉一块似得疼，苏纸言从小日都过得苦，若是他起初便好好待他，说不定，说不定他会愿意留来的。

报信的人又说：“母俩在外面过了八九年，苏家也不闻不问，彼此相安无事，可听说，这氏可能是年轻时劳太过，年岁一，患了肺痨。”

苏家院西北角的一小屋，苏纸言舀了一勺汤药，温试苦，放到母亲边，芳甫一咽，一阵急促的咳嗽就将药全都吐了来。苏纸言又急又气，放药碗，奔到前院，刚要发问苏钦，姜氏就从门外走来，面不善，不耐烦：“谁让你过来的？懂不懂规矩？”她用手绢遮住鼻，生怕沾染上苏纸言上母亲的病气。

“父亲，”苏纸言没有理睬她，“父亲，您答应过我，只要江家愿意把代理权转让给苏家，您就会带母亲去西洋医院看病的。”

苏钦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责怪我？”

“儿不敢，只是母亲她……”

“我告诉你，不是我不愿意带你母亲去西洋医院，是你母亲这病拖得太迟，就算去了也没什么用，与其让她在医院里受尽折磨，还不如落叶归。”

苏纸言急了，“当初父亲答应好的，怎么又反悔呢？既然父亲不愿带母亲去，那儿带母亲去就是了。”

姜氏讥讽：“你去也好，你爹去也好，的还不是苏家的钱，你这么厉害，都敢忤逆生父了，怎么不借着江家的光，送你母亲去西洋医院？到底是个怪，给人家生个儿，除了当初谈好的价钱，竟一分也没多拿回来。”

苏纸言回：“既是当初谈好的已经拿到了，那为什么现在又说没钱呢？太太既说一分没多拿回来，那之前说要拿去周转的金麒麟算什么？若是这不算多来的，那便不是苏家的钱，父亲还给我就是，我自拿这个去给母亲瞧病。”

“砰——”

苏钦重重地拍了桌案，茶杯都跟着发清脆的颤音，伴随着中年男人恼羞成怒的大吼：“混账东西！你在跟谁说话？！”

震怒的话音还未落，人就在门外通传：“老爷，江家二少爷来了。”

苏钦满脸堆笑地让人接过礼，皱纹舒展，堆在角，“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

江墨声温和地笑了笑：“拜访岳父，原本就不能空着手嘛，何况，”他面难，“小婿不省事，惹了纸言生气，且等了这几天，想着纸言能回家宽些心，再来赔礼歉，把他接回去，要是纸言还不原谅我，小婿还要请岳父大人多劝劝他，好让他跟我回去。”

“这……”

苏钦的笑慢慢凝固在了脸上，初的天气还带着寒气，他上却早已汗浃背了。原以为苏纸言空着手从江家回来，以后就和这江二少爷再无瓜葛，所以也没想过兑现承诺，就任凭苏纸言闹去，横竖不打算治病发妻，拖死也就散了。可现在听了江墨声一席话，苏纸言就只是怄气回家，本没和江家断。这可好，苏纸言吃过一次亏，上过一次当，再卖当爹的老脸就不好使了，何况姜氏才刚那般说他，以后指望苏纸言给苏江两家牵线搭桥维系生意，怕是难了。

苏钦叫人唤苏纸言来时，氏正咳嗽得厉害，苏纸言走不开，也不想走开，便对人说：“明日我和母亲就搬走，不必父亲促。”

人来到会客正厅，回：“大少爷不愿来，还说，他明日就带太太走。”

苏钦笑了两声，像是对江墨声解释似玩笑：“这孩，真是让我惯坏了，什么走不走的。”

江墨声中一抹寒，笑不笑地对苏钦：“原本就是我的不是，还让他来见我，他不肯也是应当，我去向他负荆请罪就是。”

昏暗偏僻的小屋里连炭火都不敢烧，劣质的炭熏来的烟灰会伤到氏原本就脆弱的，咳嗽得更加厉害。苏纸言把所有被都盖到氏上，连自己上的旧夹袄也披了上去，将屋的每一都堵得密不透风，才抵挡得住寒风刺骨，冰冷冻人。分明是青天白日，他与氏的屋，却像是昏天地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省来的灯油，要等到给氏喂药时才能上。

他来看放在门外的汤药熬好了没，外面刺的白日光亮和初的时带着寒气的北风一样让他浑哆嗦，手还没扶到药盅，上就被披上了一件狐大氅。

苏纸言猛不丁一抬，便对上了江墨声的目光，他诧异得不知该说什么，就听见江墨声带着埋怨的心疼：“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江二少爷？”

听见这个称呼，江墨声心中一，酸楚苦涩，染腔。他低看了正在熬制的药盅，心中明镜似得。又见苏钦不自在地跟了过来，便佯装得跟个犯了错的小媳妇似得，不大不小的声音叫岳父听得清清楚楚。

“纸言，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今天就带母亲去看病，现在咱们就去，我和祈安都好想你，你就算不愿意我，也好歹看在祈安的面上，回去吧。”

苏纸言有些不解，可江墨声没给他思考的机会，直接就叫人去联系医院。

苏钦想要跟苏纸言私语几句，告诫他不要说话。但江墨声自打见到他这被利用完就当废纸一样丢弃的儿，便一直缠着不肯放手，连一丝空隙都寻不到。直到医院派人来将氏接走，苏纸言也跟着医院的车，离开了苏家。

芳被推了诊断室，江墨声才有了一方和苏纸言独的天地。

苏纸言看着他的睛，尊敬激，“谢谢江二少爷，愿意给我母亲看病，看病的钱，我会慢慢还给您的，”他有些难为地低，“只是，或许没办法短时间还清。”

江墨声叹了气，“你我之间，非要这么生疏吗？”

“没有，”苏纸言摇了摇，“只是看病需要一大笔钱，连我父亲也不愿意，何况您呢？您肯给我母亲看病，我怎么能不谢您？”

“够了！”江墨声拉扯着他了一间无人的病房，将多日以来，从苏纸言怀起就积攒的委屈，丝丝怨气都倾诉来：“你母亲既然生病，为什么你不一早告诉我？你要借着你父亲和我父亲的香火易，来到我边，哄骗我，诱惑我，让我离不开你，然后又冷心冷的装得什么都不知，说走就走，你把我当什么了？”

苏纸言怔怔地听完了他的话，受到江墨声中的哀愁和言语的愤恨，只有发自心的惭愧：“……对不起。”

“单单是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江墨声对他的这个客气到极致的歉到更加不满，“你是因着你母亲的病才和我结婚，你宁肯相信你那个自私自利的父亲会带你母亲看病，你都不愿意跟我说哪怕一句实，苏纸言，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我让你这么疏远我，这么不相信我，难我给自己人的母亲看个病，就这么不应该吗？还是你心底里，就从没把我当是你的人？”

“……”他该怎么回答，他从没想过，江墨声会是他的人。这位家世显赫，西洋留学，英俊貌，骄傲不可一世的江家小少爷，怎么可能会是他的人？他曾经痛恨江墨声为什么会有喜男人的怪癖，不正正当当娶妻生，才惹得父亲起了让他去江家传递香火，换取生意场的便利的心思。他又是有些激的，若不是江家小少爷的怪癖，他也不会有机会可以给母亲看病，尚且好好应付着，能够完成易任务，早早给母亲把肺病治好，便都妥当了。至于，这东西，在他开蒙时学的存天理灭人中就已经被打死，他连自己的生父都无法指望，连与生父的易都不一定可以兑现，何况是把心托付给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完完全全的依赖他，期待他去给自己的母亲看病，这对苏纸言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江墨声的睛是生得最好看的，是雕细琢过的女娲杰作，此时正哀怨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苏纸言，像只被丢弃过一次，自己跑回家来的猫。纤的睫颤了两便染上了几层汽，混着一段浅红上了秋，我见犹怜。

苏纸言还没见过男人哭，他自己也是从记事起就被教导男儿有泪不轻弹，从他到苏府寄人篱算起，这二十多年，也只有在江墨声的床上才过生理泪。于是便慌了神，举着袖要给江墨声睛，一面认真哄：“是我对不住你，我若是一早告诉你只是易，便无事了，只是当时我有私心，怕你原本就不满意这门亲事，再告诉你这些，你就不愿意让我生孩了，这样对两家都不好，我母亲也可能得不到治疗，所以瞒着你骗了你，这也是江老爷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会让你这么难受，真是对不住。”

他如此诚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分明没有丝毫谊，连生孩这事，都可以说得好像是一件义务的工作。江墨声到从心底渗丝丝寒意，冰冷得心脏都在发痛。

江墨声握住他衣袖里的手，受到还未变得和的冰凉，带着赌气地试探：“你既觉得对不住我，那便回我江府，继续……”他本想说“我妻”，可念到苏纸言曾经恶痛绝他们这桩“怪癖”的婚事，便改了，“继续祈安的爹，陪他大，也就是了。”

苏纸言犹豫地想收回手，却没有得逞。人的传话打破了沉寂的僵局，江墨声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转便去和医生谈芳的病。苏纸言独自回了母亲的病房，忐忑不安，不知所措。

母亲知他嫁人了。

母亲一直教导他天立地，堂堂正正的人。可他还是违背母亲的意思，嫁给了江墨声，用有异的给他生了个孩。

“阿纸，过来。”

母亲的声音轻浅淡薄，带着病气，格外温柔。

“母亲。”

“你给我买块料，等天气好时，你把那孩抱来我看看，我给他件衣裳。”

苏纸言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他原以为，母亲会生气，会责怪他仰人鼻息，委曲求全，他连解释的话都没想好，却没想到，母亲会想给他的孩衣裳。

母亲见他不答，又说：“我不好，不能总陪着你了。我知你有个人守着你，还添了孩，我心里虽然还是介意他是个男人，但总归也算安心的。”

是为着江墨声所说的，半是歉意半是还；还是为着母亲所说的，叫他好生过日，苏纸言没分清楚。他回到江府时，江墨声抱着粉雕玉琢玲珑剔透的婴孩迎他，一大一小，一便能看是亲生父，只是大的那个，里绪太过复杂，不比小的那个，就知笑。

“二少爷，我想清楚了，从此我再也不走了。”

苏纸言突然的转变让江墨声有些受若惊，但这个冷漠客气的称呼却让他清醒来，是岳母同他讲了些什么，还是他为了报答医治母亲的恩，所以才愿意回来。

无论什么都好，只要他肯回来，人怎么会没有？

只是相较于苏纸言迟钝未蒙的，江墨声或许更先了解的，是他抑制不住的本能。

床的烛灯被灭，漆黑一片的卧室，引人遐想。

许是江家的地龙太和，苏纸言到了分明的燥，从到外延伸来，渗透到了脊背，寸寸薄汗让他有些透不过气。他从黑暗中坐起来，将压在上的被挪去了些，却惊动了还没有睡的江墨声。

“怎么了？”

苏纸言答：“有些。”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听见了有些沙哑的轻笑声，那笑声竟让他觉得，带着些火与风。这让他想到了一年前与江墨声在国外时，常常译着《罗密欧与朱丽叶》，就一发不可收拾的演变成了难以言说的事，这带着和的笑声，便也时时耳。

江墨声问他：“哪里？”

苏纸言不知该怎么回答，这陌生的，难以解救的，似乎浑上都冒着白气。他思索着，就觉江墨声也坐了起来，悉心地给他解开睡衣的纽扣，说：“那把衣服给脱了吧。”

带着薄茧的修手指只碰到了他前衣料的纽扣，却让苏纸言觉浑都起了激灵，待江墨声将他的上衣纽扣全解，褪去他上的睡衣，苏纸言不自觉地就想起膛，他不知自己在什么，但心里却莫名期待那灵巧的手指就此在他上，仿佛冰一样能溶解他的燥。

但江墨声就只是褪了他的衣服，丢到地上，便再也没有动作。夜太黑，苏纸言不知他的枕边人在什么，只觉得心里空的没有着落。

“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