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寻言一气，只觉一块石堵在，十分难受。每次和叶令时相，他总会有这觉。他知这觉，是无比的自卑。他本是一个低贱得不能再低贱的人，而叶令时却是藏剑山庄的小少爷，他拥有沈寻言没有的一切。

叶令时能把他当朋友真心以待，可沈寻言却不能。在沈寻言看来，他和叶令时之间，永远有一堵墙。

可既然叶令时这么问他，他也就笑着将这一路见闻说与他听。叶令时听得津津有味，还开玩笑说次和他一起去。

沈寻言笑着说他又开玩笑，可叶令时却十分认真，说等自己十六七岁，就能跟着他的船队一起去了。

这时的叶令时不懂，为何每次提到“将来”二字，沈寻言中总是一片灰暗。

5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夏日，叶令时突地接到人传讯，说是山庄门，有人要见他。叶令时本不想见，但一听来者是沈寻言，便立刻撑伞门。

大雨几乎将视线阻隔，叶令时走到门，才隐约见到不远站着一个人。那人见他过来，也走近了些，不是他人，正是沈寻言。

只是沈寻言的脸上不少伤痕，上虽披着一件白外袍，里的衣衫却四都被划破，隐约可见里面似刀伤和伤的疤痕。

叶令时意识到事不妙，问到：“怎么回事？”

沈寻言苦笑着摇了摇，“我是来别的，阿令。”说罢，从怀里摸一个东西，叶令时怀里，“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想来应当值银，当还你的债。”

叶令时却没那东西，只攥了沈寻言的手，问到：“什么别？你要去哪里？”

沈寻言转瞥了不远，怅叹般：“师父说，他会带我去华山的纯。”

叶令时眉皱，沉声：“你不能跟他走！他说是这么说，你怎么知他会把你带到哪里？”

沈寻言颤了颤，雨滴了他的脸颊。他一气，可声音仍有些颤抖：“是娘亲要送我走……”

叶令时愣了愣，顿觉一闷，怒火熊熊燃起，“她怎么能这样！”说罢，便将沈寻言的手拉过来，“你别跟他走，大不了跟我住在一起。”

哪知沈寻言猛然甩开叶令时的手，冷漠地看着他，冷冷：“阿令，我不能靠着你活一辈。”说罢，便转离去。

叶令时愣在原地，盯着沈寻言离去的方向，手还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直到衣袖都透，才一放。

6

自沈寻言离开之后，叶令时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什么都不好，脆推掉了学习的任务，整天就在西湖上泛舟喝酒。

他把沈寻言当好朋友，好兄弟，可沈寻言似乎并不如此觉得。甚至，那天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让叶令时到，沈寻言对他的厌恶。

厌恶？原来沈寻言一直讨厌他？那么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沈寻言对他的笑脸相迎，难都是惺惺作态？叶令时不愿相信，只觉心里堵得慌，喝再多的酒也无法消除他心中气闷。

故而，叶令时一心投经商，在忙碌的工作之中，他才能将这些烦心事遗忘。只是每当夜人静之时，拿那个银质命锁，他总会想起沈寻言，想到那天他离开时的模样。后来，他已经能够跟着船队四走货，船队之中却已经没了那个人。

再后来，为了生意，他也去过安，也想过去见沈寻言。可转念一想，当初沈寻言便讨厌他，这么多年过去，怕是早已将他遗忘。只有他，仍留着那个泛灰的命锁。

7

沈寻言遵循师父教诲，山游历。起初，他本以为，到过安便已足够。哪知见识过各方不同信仰与文化之后，他自己仍有不足之，便决定去他方游历。

他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回江南老家一看。虽说他的母亲对他并不好，而且给予他安之所，教会他世间常、知识法之人，是他的师父。可不怎么说，母亲将他生的恩，他总是要回报的。

他回到江南，路过藏剑山庄，只见满地金银杏，白墙黛瓦，仍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当年故人，如今已形同陌路。

沈寻言没有在藏剑山庄停留，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摸了村里。只见村里盖了不少新房，只有记忆中的那一，仍是熟悉的模样。

沈寻言一边走着，一边想，没了自己这个累赘，娘亲应该又寻了个好人家。还有妹妹，妹妹应该已经十岁了吧？不知成了什么样？娘亲那么疼她，想来她应该过得很好吧。

可沈寻言还没能走到小院门，残破的木门便被猛然推开，随之传来的，是男人的怒吼，和女孩撕心裂肺的哭泣。而后，一个大的男人，拖着一个小女孩儿的膀，从院里走来。

跟着来的，还有一个妇人。她憔悴的脸上堆满笑容，对女孩的伸手和哭喊置若罔闻。

沈寻言呼一滞，这个女人他再熟悉不过，就是他的母亲。

那么，那个女孩，应该就是他的妹妹。

一刻，沈寻言便发现，母亲的手里还攥着几锭银。

“放开我！”女孩哭喊着想要挣脱，可是那男人力壮，将女孩的膀都得泛红。女孩没有办法，只得向妇人伸手，哭喊：“娘！”

可是那妇人，却低看向手中银，转过，一瘸一拐地向院里走去。

沈寻言双手颤抖，怒意冲昏了脑，他想也没想，冲上前去拦那壮汉去路，喝：“你不能带她走！”

男人停步，低瞧了沈寻言一，冷笑一声，“臭士，识相就赶，别碍着老生意，小心老一拳废了你这小骨。”说罢，男人狠狠瞪着沈寻言，舞了舞自己的拳。

沈寻言只冷冷盯着男人，沉声：“她是我妹妹，你不能带走她。”

男人大笑数声，鄙夷地看了沈寻言一，“那你赶去找你的老母吧！人是她卖的！”

沈寻言眉皱，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办法，突地想起方才老妇手上拿着的碎银锭，心中有了打算。他看着男人，冷冷：“那是她的事。要救我妹，是我的事。她多少钱卖给你，我还你便是。”

哪知男人冷哼一声，“你小想得！”说罢，又将那小姑娘提溜至前，摸了摸她布满泪的小脸，邪笑：“这人可不是我要，是扬州城的醉香楼要。那老婆卖是一回事，你要买，可就是另一回事。”

看见妹妹哭泣的模样，沈寻言只觉几乎要不上气，手颤抖着握住腰间剑的剑柄。

那男人见了他的动作，连忙将小姑娘挡在前，退后几步，警惕：“你想什么？告诉你，不止我背后，那醉香楼背后也是有人的！你要是动手，你今日丢的就不是你妹妹，是你们俩的人！”

沈寻言沉默不言，握着剑柄的手了又松，最后还是气般地开了：“说吧，怎样你才能放人？”

这男人邪笑两声，将沈寻言上打量了番，伸手掌，朝着沈寻言摊开，“两天之，我要拿到五百两银。”

“你！”沈寻言怒瞪这男人一，刚要剑，却听见女孩低低地喊了声：“哥哥救我……”便又气来，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让妹妹丢了命。

良久良久，等到男人都有些不耐烦之时，沈寻言才低着，沉沉应了声：“好。”

8

叶令时刚刚从货船上来，准备卸货清，便听见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整个人赶向一旁挪了挪，却还是没能躲开后的熊抱。

觉后背贴上一团丰腴，叶令时无奈地叹了气，轻轻扒了扒脖上的这双纤细手臂，没能扒开，脆就这样站着不动，无奈：“，你先等会儿，我还要清货。”

叶雨时笑着松开手，在叶令时耳畔低声：“这次又给你了几个小姑娘，画像在我那，待会儿去看看？”

叶令时又叹了气，也不理叶雨时，就站在一旁看船工搬货。

见叶令时不理自己，叶雨时嘟起嘴，又在他肩上戳了戳，“喂，阿令，你今年都二十二了，别人孩都有了，你怎么还不娶个姑娘？”

叶令时挑眉瞧了叶雨时一，打趣儿：“，你成天担心我娶不娶妻，不如先考虑一，怎么才能跟夫抱个大胖小，让娘开心开心？”

哪知叶雨时微微一笑，松开叶令时的肩，伸手轻抚自己的小腹，“这哪用你心，也就明年夏天的事儿。”

叶令时故作一副无比吃惊的模样，盯着叶雨时的小腹，“有了？”

叶雨时得意地一笑，“那当然！”说罢，肩上就被叶令时轻轻锤了一。

叶令时好气又好笑，“那你刚才还那么大动作！当心着吧，跟你说了成亲以后别这么大大咧咧的。”

“嘿？”叶雨时叉起了腰，“叶令时，我们俩到底谁大谁小啊？总之，这次给你看好的姑娘，你一定要选一个。娘年纪大了，没有力这些事，才让我给你挑的，你就别墨迹了！”

叶令时却垂，良久，才低声：“我有喜的人了……”

“哦？”叶雨时笑着向叶令时凑近了些，“所以你一直不愿意看我给你找的姑娘啊～”

叶令时顿觉脸上一阵发，往后退开了些，“你注意！你都是成家的人了还离我这么近……”

“哎呀，这有什么，”叶雨时说着，又抓住叶令时的手臂，双似乎在发光，“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家里看看啊？”

叶令时尴尬一笑，“这……现在家里不是忙么，以后有空了再说。”

夜里，叶令时坐在窗边，借着淡淡月，从怀里摸那枚命锁。数年过去，命锁的光泽已然暗淡，甚至有一块地方，被叶令时挲成。

叶令时想到今日向撒的谎，不由得叹息一声。他只是有一个念念不忘的人，并非喜。何况那人为男，他又怎能去喜。不过是被问得，临时找个借罢了。

虽然这么说，叶令时确实没有成亲的打算，给他的姑娘他也看不顺。平时他忙于奔波，见到的不是工人就是商贾，也少有与姑娘打的时候。就算有，那也是陪着客人或者合伙的弟兄，一同去扬州的醉香楼罢了。

他想，或许再见一次那人，将这命锁还回，自己才有心思去想这些事吧。

9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沈寻言如同被走魂魄一般，漫无目的地在雨中游。

他本可以不——可是又怎能不，当年虽然吃不饱饭，娘亲也对他不好，可是妹妹，每一次回到家里，总是那样甜甜地笑着看他。那时，只要看见妹妹过得好好的，他就会觉得，自己所的一切都值得。

尽现在的他，已选择为自己而活，但他怎么能看着妹妹被带到醉香楼去？然而，两天之，他又去哪里找来五百两银？

视线之中突然映满地金黄，沈寻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站在藏剑山庄之外。

他想起那个纨绔世家，想起他曾经那些天真而又伤人的话。沈寻言抗拒着，却无可奈何，只能向藏剑山庄走去。

沈寻言走到门护卫前，行过礼，笑：“这位施主，贫想拜访庄一位名为‘叶令时’的公。”

那护卫颇为礼貌地回礼，回：“令时公随四庄主去外地生意，说是今日回来，现在还没到。若是想找他，不妨去码等候。”

“多谢。”沈寻言谢，准备离去，却被那侍卫叫住。待他转，却见那护卫笑着将伞递给沈寻言，“我上就换了，这把伞，你拿去用吧。”

沈寻言一愣，却是谢绝他的好意，在雨中向码漫步而去。

10

傍晚，小雨已停，夕将西湖染成一片晚霞之。码吆喝声渐起，想来应是经商的船队回来了。

沈寻言走上码，见一黄衣男跟着另一大男自船上走。前面那人沈寻言认得，是叶家四庄主。后面那人多半就是叶令时。只是夕刺，看不清他的面容。沈寻言一气，走上前去，问到：“请问，可是叶令时公？”

叶令时正准备去帮忙卸货，听见有人叫自己，便停来，循声看去，却见一纯士站在不远，因夕太过于明亮而看不清脸。

叶令时恭敬地行了一礼，“我是。请问这位是？”

听他如此相问，沈寻言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张。他再度一气，往前走了两步，说话已不似方才那般平稳，带着些许颤抖，“贫……沈寻言。”

叶令时没有回应，只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容颜，呼仿佛都于此刻停止，周围的嘈杂人声，也于此刻消失不见。只有夕，仍散发着淡淡余晖。

11

晚上，叶令时在自家院里为沈寻言找了间客房，不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也不问他为何来找自己，只客客气气地，以对待客人的礼数对他。

沈寻言想找机会与叶令时商量，可叶令时领着他到客房之后，便没再现过。饭菜有人送来，洗澡的也有人送来，唯独叶令时没有现过。

沈寻言本想明天再去找叶令时，可泡澡之时，一阵胡思想，又想到妹妹，心中着急，便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上亵衣，再随意披上外袍，便如此去找叶令时。

12

叶令时安顿好沈寻言之后，还得跑去兄汇报此行收获，如此，连晚饭也没顾得上吃，又急匆匆赶回屋里。次航是一周之后，他还有些账单需要理。

可当他在案前坐，上灯之时，见到的却不是自己的账单，而是一张又一张女的画像，还有一小盘糯米藕。

叶令时随手拿起一块糯米藕，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另一手随意翻了两画像，却仍没有心仪之人。叶令时将画像收到一旁，无奈地叹了气。

也不知叶雨时从哪里找来的这些女画像，几年来，他屋里都收了厚厚一摞，让他总有一皇上选妃的错觉。

几吃完盘里的藕，叶令时仍觉得腹中有些空落落的，但也顾不上这么多，连忙拿过账单，开始一一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