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这状况不会是突然发生的，杜聿明毫无疑问已经在烧中煎熬了至少一个白天。他恼怒于参谋副官们的隐瞒不报，更气自己的后知后觉，火气又上了：“你们都是什么吃的？！”

阮静秋这时从外来，正好撞上他的枪，不幸连带也遭了殃，被他劈盖脸地骂了个正着：“还有你！叫你来看着他，你都喝西北风去了！”

昆仑关战事最难的时候，邱清泉也这样发过火，但那时他的火力集中于日本人的祖宗八辈，她这样的小军医并没惨遭波及。相识这么多年来，她没少被他取笑打趣，却还是一回当着众人的面猝不及防地被责骂。碍于他官的份，她又不能还嘴辩解，脸难堪地涨红起来。

杜聿明注意到她的神，连忙言解围：“是我不让他们说的。”他又拉住邱清泉，向他作一个制止的暗示，“前线战事为重，只是稍微发，我还能支持。”

邱清泉不理会他的暗示，径直打断：“你可以不用支持。”语罢命令几个副官及勤务兵：“你们几个，即刻送总座回司令休息。要找最好的司机、坐最稳当的车，路上务必看顾仔细。若有什么闪失，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几人连忙过来搀扶。杜聿明举起一只手掌表示拒绝，又试图开：“雨庵——”

随着这声话音，邱清泉耐心耗尽，沉着脸将望远镜扔在桌上。众人皆噤若寒蝉，只听他咆哮：“如果后方司令也不愿意去，我只好请总座回徐州。除非当场撤了我的职，否则在二兵团的阵地上，只有我说了算！”

这话摆明了要堵死他所有的辩驳。杜聿明怎么可能撤他的职？他的临机专断之权在于军事署，而非随意决定兵团司令的任免；更何况，正是战事急的时候，难他会因为两人之间的几句争执而阵前换将，置战局胜败于不顾吗？他病得脑袋昏沉，又被邱清泉一通抢白，脸上浮现气急的神，却一时间说不反驳的话，气得嘴发抖。这回换阮静秋先醒过神，她本就站在杜聿明旁，连忙搀住了他手臂，低声劝：“不急在一时，先回去再说。”

副官和卫士们这时也凑过来，一群人七手八脚连拖带扶，是把他赶了战壕。返程时，阮静秋跟他一同坐在轿车后座，带来的退烧药刚喂他吃过不久，银上的温还没退来。她小心翼翼地收好了温计，又将他上的棉袄了，杜聿明于是转过，对她说：“他不是有意说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阮静秋笑：“他是叫自己养的狼狗给传染了，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

尹副官在前座打了个响亮的嚏。

阮静秋从后视镜里瞄他一，接着对杜聿明说：“态度如何姑且不论，他话里的心意至少不是假的。就算你守在那里，阵地上恐怕也变不多一发炮弹、多一个士兵。对他来说，这恐怕不是帮忙，而是‘后顾之忧’。”

尹副官这回又响亮地咳嗽起来。

阮静秋对他这过于明显的提醒方式十分无语，再三忍住了对后视镜翻白的冲动。杜聿明没有再说什么，他摘军帽，倚靠着一侧车窗，疲惫地合上睛。

邱清泉的怒气化作炮火，在随后大半天时间里，两方对峙的阵地上，炮声一刻也没有停来过。不过，他的脾气一贯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夜以后，前方终于稍有展，他估计这些消息至少能让杜聿明今晚愿意睡一觉了，又觉得白天那几句不择言的话说得有些伤人，便特地坐车赶回了距离前线尚有十几公里的临时司令，打算对两位无辜躺枪的当事人好好个歉。

杜聿明却并不像个病人本应该的那样躺在床上休息，而是在作战室里，脚步辗转于地图和沙盘。邱清泉踏院落，正逢阮静秋端着药碗由厨房过来，苦涩的气味随风直冲面门，熏得他五官扭曲、嘴角搐：“这什么东西？”

阮静秋说：“傅官寄来的中药。”

邱清泉错会了她的意思，问：“哪个‘副官’？”

阮静秋莫名其妙：“还有哪个傅官？傅作义——从北平寄来的。医生是当地有名的老中医，药方对症、药材上佳，可病人总想不起来喝药，我一儿办法也没有。”大略解释完毕，她望了望院稍远的作战室，无奈地补充：“都第三回了，再去就真成浆糊了！”

“给我吧。”邱清泉接过药碗。

“两块骨总算是啃来了。”他首先将战报递给沙盘前的杜聿明，“接来就是拼消耗，看谁耗得过谁。”

杜聿明读完战报，同步调整了沙盘上的敌我态势。黑漆漆的药碗旋即递到他面前，他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又在邱清泉的注视之无可奈何，只得愁眉苦脸地喝完了药。方才还一脸凶相的“肇事者”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袋里摸颗糖果给他，杜聿明迷惑地剥开糖纸，问他：“哪儿来的？”依照他多年的了解，邱清泉可素来没有随携带各式糖果的好。

邱清泉笑嘻嘻地：“小秋给的。我要给她说婆家，她不乐意，但给我预支了一儿喜糖。”

杜聿明哭笑不得：“这都是什么逻辑？”但想想她在沈无端惹上的那场误会，对结婚成家心有余悸也属正常。他咀嚼着糖，混不清地：“她自己有主意，你我最好都不要手。真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也等打完了仗再说。”

邱清泉听他说得很坦诚，又确实不像对她有什么想法，只好放弃继续试探的打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有人愿意喜糖给我，不要白不要嘛。这不，它们现在就有用武之地了，能救一个成天喝药的人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