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迟驻了一个冗的梦。初睡时尚不安稳，上越舒服，心越是如负万钧，愈近天明，上愈轻，待到睁，天光目，他隐约察觉有一些曾让他彻夜不能眠的痛意正散作飞灰。于是迟驻坐在床，盯着双手发愣半晌。

是否真有资格卸去以无辜人命制成的枷锁，又是否真有资格尽兴愉？以及……

他的目光落在掩得严实隔绝外间风雪的木板门上。

门外有零零碎碎地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不必亲看见，就能想象院中定然立着一个人，正用唯一一棵老树当靶，不厌其烦地将链刃一遍一遍缠上去，又收回来。

以及，又该如何面对他？他对他虽有激，却，实无……

丁零当啷的声音忽而沉寂，静默之中他听到腔心怦咚，那人似有所，脚步声近，迟驻分辨着，这步是踩在雪地，这步是踏上石阶，这步是停在门前。

木板门吱呀一声开条，而后隙扩大，那人影与外过于亮的日光雪光一同，刺得他眶发涩，十指倏地收，倒比昨夜更加张。

恢复清明的视线里盛着小小的他，温和耐心一如往昔，“我今日休假，你可有想之事？”

独独没有昨夜甜得令他窒息的缠绵意。

——迟驻陡然松了气。

待龙泉府事毕，十三接到回返太白山的调令，已是次年元月初。

元月中旬，两人两骑走在官上，前方就是安城，十三心思全在琢磨如何将被信使不慎打的书信在颈上摊平晾，一路都没有抬，好容易折腾成果，举书信仔细分辨，将勉看得见的几个字读声：“……好……要事……今晚……不散！”

迟驻转脸过来，疑问表：“今晚？”

十三应了一声，一路看到最后：“是昔年寄来的。”

迟驻不认识他那些江湖朋友，没有接话，十三与他相日久，半不见外，也不他想不想听，自顾自：“一个小孩儿，找我能有什么要事？今天什么日？”

“……”这分明是猜到原委的样，迟驻原不想答，但他不答，十三就不继续说，好像非要等到答案似的，只得如实告知。那人果然在守株待兔，装模作样地哦了声，“快过年了。”

过年。

迟驻在心里重复一遍，少时年岁就在他心中跟着走一遍，他本以为会先觉到寒意，然后是透骨哀凉，谁知那些东西好像都被一层油纸隔在外面，叫他痛也痛不分明。

十三不曾察觉，还在研究那封信，：“脆过完除夕再回去，如何？”

迟驻又不说话。

十三只得抬，看着他重复一次，这回迟驻才反应过来是征求他意见的意思，不甚熟练地附和，“随你。”

随你？十三笑了笑，：“不反对的话，次说好就行了。”

原来有时信中写“今夜”不一定非要今夜，信中写“要事”不一定真是要事，迟驻站在十三边听他跟那坐没坐相的小孩儿叙旧扯淡，嘴角罕见地弯了弯。

“只是约我看灯会？”十三知昔年找他肯定不能有大事，但这“要事”小到这份上还是令他意外，反复确认几回，才接过小孩儿递来的两张场券。

“是呀——”昔年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之间来回转，笑嘻嘻地拉了拉十三衣摆，十三顺势低，迟驻原是君作风，不想偷听，但那句话如钻他耳朵一般清晰得要命：“以前你都是一个人来的——你不想与这位大哥哥一起去吗？”

十三抿起嘴，个颇有几分羞涩意味的笑，没有回话，因不知这话已，往上一作了示范，：“喏，就是这样，在灯市每赏玩一，都可在上面收集一方，若是把整册盖完，还可以找我换个小玩意。”

十三一听有奖，立刻：“少一本。”

昔年恨铁不成钢的表，急：“你们两人不是一起的么？要两本什么？”

十三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肯妥协，还是伸着手，“既然有奖，自然该拿两份。”

“……”昔年闭了闭，脸上表变幻莫测，终究拗不过执着占便宜的大人，还是将另一本递了去。迟驻先前无意间偷听了那句“一起去”，此时心雪亮，猜到这小孩有兼红娘的意思，脸上有些不自在，没去接那本小册，只：“一份即可。”

昔年嘴角刚扬到一半，小册就被十三劈手夺过，到迟驻手里：“那可不行，若两份力，只拿一份奖，岂不亏了？”

迟驻：“……”

昔年：“……”

十三似是对这本玉钤颂甚有兴趣，借光翻看小册，对照标识，引迟驻自街开始收集，最初那个印鉴易得，不过是在灯前略站一站，两本册就有了。而后十三路遇故友，上前招呼，迟驻便随他停步，听着二人闲谈，忽而心念一动——他如何游这般广阔？

侧看去，十三笑意满面，正细细询问时李小刀在旁边凉凉：“要显能耐也不至于这般用力。”

刚恢复常态的十三闻言再次破功，噗地一声笑来，然后顾及为当事人留面，忍笑意：“对不住，我家公天纵英才，武艺，一时收力不住，您多担待。”

李小刀：“……说前三个字就行。”

迟驻在旁边看着，脸上红未褪，好在灯看不真切。李小刀因何责难，十三因何发笑他都不介意，如此良辰好景，他只是在想，原来为某个人完成某件事，也有如此满足的时候。

灯饰路边不限摊，二人未用晚饭，便沿路买些小解饿，十三惯例担忧迟驻饿死当场，每样都买了十足分量，两人虽正值壮年，正是能吃的时候，一时半会也消耗不了这许多甜腻小，手上件就积攒来，十分累赘。十三原打算找个地方吃完再走，才到路边停步，就听到一阵细细哭声，这哪里坐得住，二人对视一，分找寻，总算街角寻到了正淌抹泪的粉衣小姑娘。此地偏僻，满街灯火都绕开这里，小姑娘哭得凄惨，双得像桃，迟驻自己也不知想到什么，心狠狠一揪，将手中小予十三，一次率先走近，蹲在她边细细询问。

正上前的十三脚步一顿，低了低，藏匿不合时宜的、悄悄翘起的嘴角。

叫愿愿的小姑娘只觉得蹲在边的公好漂亮，好和善，半不害怕，寻到后援似的，登时哇地一声哭得更惨，一撞迟驻怀中，泣：“愿愿的天灯……娘亲说，对天灯许心愿，如果天灯飞得足够，心愿就能实现，可是，可是，愿愿的天灯刚飞上屋就被风落了……”

十三在后侧瞧得真切，迟驻原先无措悬在空中的左手轻轻搭到了她背后，略显笨拙地拍了一，又拍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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