徊心惆怅。他说不住钱塘住南京，不姓张来我本姓曾。爹爹曾铣为总制，曾荣是我的真名姓。一家人本享天乐，恨只恨朝中臣。臣上殿去谎奏本，斩我全家一满门。到如今我天涯茫茫四奔，举目不见一亲人。】

王爷“嗡”地一响涨得老大。

石榴那张漂亮的脸一刹那白得像刀刮过的人骨。艳丽袍角空落在栏杆上，似一朵孤崖之上摇摇坠的、快要开败的。

男人问他怎么了，倘若不好看，便回家。

石榴睛盯着台一片光，抖得厉害，嘴角却勾了起来：“好看。比之前爷给我的所有戏都好看。举目不见一亲人，这句填词妙极，最得我心”

戏台金碧辉煌，那些看客们兴冲冲地开始唾骂，为曾荣的遭遇而打抱不平。

只石榴一人静静站在栏杆后，目空而悠远。

一段戏更是随着决绝词曲，唱耳里，带着愈发撕心裂肺的哭诉：

【骂你贼老严嵩，横行霸在朝中，我爹爹南征北战赤胆忠心保国家，你屈害我父心太凶，你以为斩草已除，偏偏逃我两弟兄。小生若遂凌云志，先斩你贼老严嵩！】

满门忠烈零落成泥，只留幼童侥幸逃脱。围翠帷，一袭红裙妒杀石榴，赔笑万场。双亲遭难，连其牌位都不敢供，故人亦不敢认。

座客三千，世间竟无可信之人。

台上唱戏的痴了，唱得肝寸断。台看戏的痴了，看得如坠寒渊。

却又听得那女旦悲唱：【既然是曾严两家冤仇大，为什么将兰贞的终去许曾荣。怪不得他见我象中钉，夫妻到老合不拢】

唱至此，王爷已心空目涩，芒刺在背。他不愿再看了，后悔了，后悔带这人看这戏了。合不拢，凭什么？

可他又念及之前也曾默许徐令江充等无数谋划，迫切地想尽快给顾家翻案，找石榴言行中的纰漏，他承认，也不过是想自私地想让这株艳丽石榴移栽到自家后园里，无人觊觎。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此前动过无耻心思，对这唯一的、小心翼翼的信任来说，都是践踏。

可他不想，不想到老合不拢。

王爷想去抱他。

石榴向后一躲，拒人千里：“等看完戏，回去随你折腾”

那一瞬间，恨、怜惜与悲痛，千思一齐涌上雁王心。他好像在某一刻间突然意识到，前这个魁或许不是他找的那个人。

八年离，他记忆里的小十六几乎是变了一个人。虽然生气都会皱鼻，笑时一样漂亮，但那时的他，哭或笑都是真心，毫不掩饰亦不回避。前这个石榴却比冰封的湖面还要冷，比玄铁还要。

两人这般沉默对坐着。王爷瞧着石榴将那坛女儿红打开，金盏边沿蹭着少年的红。酡红倏地上了脸，那酒烈似火烧，竟呛得人咳嗽不止。

王爷猛拽住他的手，哑声：“一杯已是极烈。你若还未尽兴，我替你这杯。”

石榴却不领，当着王爷的，抬手又抿了第二杯，才：“爷酒量一杯倒，我抬不动。”

男人目一沉，低声引诱他：“你不曾同我饮酒，又怎知我酒量？你认得我？”

少年呼全，静默良久，才开笑：“我猜的很准，不是吗？”

言罢，一刻竟被对面那人行扯近，脊骨几乎被勒断在他怀里。素来老成自持的男人，在这一刻，几近凶狠地叼咬住石榴。混不顾地伸，像是要从他嘴里撬酒吃！

被刺痛了心底的，伤了心肝了，难得一见的愤怒和动。石榴狠狠缠上了男人，攥住他的小臂，又一小小哺酒喂他，浑烧起无名火，恨不得两人一起烧了殉了，脆一同醉死才算圆满。

撬开齿抵了去，男人柔的被撕咬得红，甚至有血迹昭然，鲜艳滴。可石榴偏就喜听王爷的声音，似辗转反侧却无从解脱的兽，每一声与低都在说想要他，想一直一直要他

这男人本该就是他的！

该被他拥有，为他掌控，得他驯服！这男人这般好，他石榴怎么甘愿只当个私儿？

楼阁间，二人云雨多，炽腾。背后戏台宝灯转，生萧丝弦绕梁。只见那小生连连躬，轻拽那纤腰绣裙的兰贞。起承转合，尽无奈思：

【见娘怒容满面怒不休，倒叫我又是喜来又是愁，我若一时言不慎，岂不是飞蛾把火投？没奈何且说糊话，娘啊，叫声娘听从，自从别了娘后，我哪有心去饮酒？】

黏糊糊的酒气熏得雁王酥昏脑的。忽而耳畔传来一声哒哒的低，竟又是石榴戏着朝他耳朵里哈气，神秘问他：“心肝……是醉了？”

雁王蓦地心一动，一闭：“本王没醉。”

石榴却趴在王爷怀里，细勾引着他，撩拨着他，笑得浑颤抖，红得像是要滴血一样。笑了不知多久，小家伙突然没没尾地说：

“曾荣连个君都算不得。他本可以找那严嵩报仇，却日日扯谎，将怨恨发在妻上，兰贞本就不该嫁给他，不该喜他”

王爷“嗯”了一声，模糊：“倘若兰贞一开始便知他是谁，才嫁过来呢她还知那曾荣表面无能，却只想一人赴死作孤胆英雄，最不愿拖累兰贞，恨不得推她越远越好你说这兰贞，该不该嫁？”

前人果然突然静住了。

良久，还是只会拼力摇。

王爷近乎急躁问：“那我再问你，倘若那兰贞就是想跟他夫妻，想跟他在一块儿活着，想他好好为自己活一次，不想他夜夜噩梦泪，不想见他时刻活在影里，甚至想有某一瞬间他会因自己而快乐，她该不该嫁？”

王爷本已醉迷离。再去瞧石榴，珠也不转了，痴痴茫茫望着他，仿佛平地冒个活鬼。男人蓦然放了手，自嘲笑：“这世间本就无理可言，你年纪小，我与你说这些作甚”

苟延残的上位者此刻如同阶囚，底浮动着隐秘的泪光，眨消失不见。

雁王撞撞跌跌地起，想把酒壶拿过来，醉死可能才舒服些。

而在他迈步的一刻，对面没心没肺的少年竟飞扑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