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崇延指着他鼻告诉他突厥人都是狼，武夫人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女儿心事，要他待公主好些，他叫常乐送的酒与信不知到了哪里，西域现在战况如何，赵从有没有好好带他的兵练，而图瓦什真的没有向东军？

图瓦什。他想到最后总是想图瓦什。

老将军告诉他他十岁就咬破了汉兵的脖不用，公主告诉他他把不服从的人串起来曝尸荒漠不用，左将军告诉他探手足齐断、生不如死不用，他自己听见斥候闯帐中来报的他屠了叶城不用，还有那些耸人听闻的他徒手折颈的传言，更不用。

他还是想图瓦什，看不见这些话里有多少人命、闻不到这字里行间有多少血腥一样，他还是想图瓦什。

他想他的，他邃的窝，他丰腴的，他蹩脚的汉语，沉的音，他的泪，他的笑，他打包了毯，要和自己私奔。他想那些月光、河、草地、三生石，他背上的刺青，掬满汗的锁骨，讨要拥抱的双臂，学来便说得让人面红耳的话。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他杀伐遍野，他满语。他裹血饮恨，他波如勾。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想不透，勘不破，一气，扯过被，等明朝日升。

丑时鸣，寅时平旦。

卯时日，辰时早。

霍临坐于桌前，白粥未动，启筷挑笋丝，听见阵阵疾步，落筷箸，看向闯来的乌泱泱一众人。他们屋便守住左右门，手合袖里置于腹前，簇拥着正中那神倨傲的公公。

公公瞥他一，袖明黄的卷轴，吊起嗓：

“建宁候二品镇国大将军霍临，接旨——”

膝齐齐落地，砰然如雷。

霍临起，盯着那屋唯二与他没有跪地的公公，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屏住颤抖的呼，注视他手里未开的圣旨。

“接旨——”

公公厉声重复，睥睨于他。

他撩起摆，盯着那圣旨，腔震如山摇，脑中一片空白。

他落左膝，到腹中空空，胃缩，脊背发麻。

他右膝碰地，指尖冰凉如尸。

明黄的卷轴抖开，绷平，弹起几不可见的微尘，游在门的曦光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闻大国国王穆罕默德·萨利赫之女萨哈·萨利赫，今已及笄，聪慧婉顺，愿亲汉仪。朕之皇五兄，今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朕躬闻之，忧其族异，见其心同，甚悦。为成佳人之，结两国之谊，特将萨哈·萨利赫钦定为皇五兄霍临之王妃。宜令所司，择日册命。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他听着，一个字都听不去。

他脑中还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了，

却蓦然他幼时看过的那尸来。

他记得那天，天垂小雪，冷风刺骨。他看着他，看他扭曲的四肢，闭合的，紫僵的肤，想他去了哪里，猛然间被旁边的男人推了一把，看他伸展四肢，听他呼气，用余生去讨一饭吃。

那冷意，那时的冷意，从脚至首，贯穿他每一条经络，冻结他每一滴血，暂停他每一次呼。

他呼。他又注意到了那呼与之间细小的间隔，那了无一的虚无，那空，消失，死亡。

“接旨！”

公公尖锐的命令响在。

他移目上看，看见明黄的圣旨背面青赤对拱的双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