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汉人将军那莫名其妙的脾气上来了，不再抵抗。

“我们突厥人打，自己里面打，也打外面。一些人想要很厉害，在打的时候打已经有刺……刺、青的人，赢了，就能得到他的，让……画刺青的给他画一样的纹，或者，穿。”

他隐瞒了后来的一分，有他不愿听的人名。还有一些也瞒了来，像是他起初被赋予这刺青时确实以为荣耀，沐浴在旁人或崇敬或嫉妒或理所应当的神中，每走一步都觉脚生风，格外快活，被人挑战时也所向披靡，仿佛得到了战争女神垂怜的金光。于是有了后来，把他期待的一切打翻在地，荣耀成了屈辱，金蒙上尘。

霍临不说话，细细地吻他的刺青，他的背脊。他为这野蛮而异域的东西到着迷，没想到原来这群茹饮血的人也能有这般手艺，琳琅目，针脚细密不输蜀绣。他问：

“是不是很疼？”

从没人这么问过他。他的父亲会问他被打断了骨疼不疼，他的母亲会问他摔了跤疼不疼，他的妻会问他肩上中了一箭疼不疼，从没人问过他披荣耀疼不疼——荣耀从来不疼，疼是考验，是证据，是力量镌刻在上的辛辣，是血的甜味，就像天圆地方，日升月落，孩会大，羊会吃草，荣耀从来不疼。

可他的了。

“很疼。”

他说，声音黏在上颚，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霍将军一副果然的表，吃痛地皱起半边睛，想起早年回京赵从与他一，盯上一个莽汉膀上的山老虎，非要去文个同样的，拉着他就往文师的馆走。

“前有狼，后有虎，我们哥俩一人文一个，以后就是朝廷里的虎狼将军，多威风！”

他当时浑一激灵，恨不得离他远，是被他拖过去。前门刚走一个“忠义两全”，后脚他们就跨门槛，看见老师傅吊着睛歪着脑袋打量他们，像在打量两块猪。

老师傅问：

“哪位要文？文何？文何？”

赵从说：

“我老虎，他狼，背上，要厉害的！”

老师傅，从布袋里取一枚银针，随手往墙上挂画一指。

“那幅如何？”

“好！威风！就这幅！”

“吃不吃得住疼？”

老师傅看也不看他，指面前一张木榻，打断他逞能之语。

“吃不住，叫那位小兄弟往你脑袋上打一拳，用力，免得刺到一半醒过来，叫到十里街外，让人以为我在杀猪。”

霍临看着那从条案这排到那的银针，个个都在烛火闪着光，而赵从豪迈地一脱上衣，坐在榻上，喊他过去帮忙。

他镇定地一拳打在他脑袋上，帮他翻背朝上，对老师傅一抱拳：

“有劳师傅了。今日不便，我日后再来。”

背影如松，从容告辞。

后来发生什么事他不大清楚，毕竟那时他还不是什么人，回京不过因着皇份，而墙之悄无声息，只有夜里奉膳的侍女谈起西市里今日闹了桩笑话，有人报官杀人，赶过去一看发现全是误会。

他努力板着张脸，嘴角。再度回到军营，不得不和小兵们一起洗澡时才看见赵从背上只有一只虎，笑得他那天啃了一嘴的河泥，被他用肘弯卡着脖脸红脖地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