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这样乖巧的女孩在边，怎么会扫兴？真想认你女儿，可惜你又是皇上的人，唉你没瞧见前儿个咱们跟肖贵妃打牌的景，那个女人呀，仗著皇上近日她，愈发得意上天了，才赢她一张牌，就险些掀翻桌，还骂我们是老不死的！哼，以侍人者，能得几时好？咱们这群老怪就偏不死，专等著看她这个贵妃还能当几天！”

明若溪暗暗吃惊——这群老太太平日从没骂过哪个女孩，只说她们轻浮、没涵养，比不过自己年轻的时候，今天居然为了称赞暮紫芍连肖贵妃都骂上了，而她们相识的时间不过这短短数日而已——也许，真正令他吃惊的，不是老太妃们的态度，而是暮紫芍笼络人心的速度。

“溪儿呀，不是哀家说你，这两天你怎么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怕又是去招惹城里的姑娘了吧？上次罗兰的事儿，咱们可是拉老脸向罗尚书求，你才能平安无恙。伤疤还没好，你小就忘了痛了是不是？”

“我哪敢呀！”明若溪连连摆手“这两天我都在府里用功读书。”

说著瞄了暮紫芍一，只见她正咬著一颗饯，甜甜的嘴角偷偷笑。

“大姊，我看最好整治这孩的办法就是替他说门亲事，”郑太妃“找个比他更坏的孩，住他！”

“对对对，”另一老太妃“夏侯国的那个小鲍主蛮横的，动不动就拿鞭人，就她吧！”

“饶了我吧”明若溪差跪地求饶。

“就这样决定了！”老太妃们毫不理会他的哀鸣，自顾自讨论“明儿就跟皇上提这事，叫他去说亲！”

“老天爷——”他不再傻待著，连忙转逃跑。

后引来一片笑声，似乎很喜看他抱鼠窜的稽模样。

“小四，你主溜了，怎么办？来来来，你这孩先替他打一。”他听到老太太们说。

一气跑到附近的凉亭里，有人尾随而至，笑盈盈地说：“我还以为王爷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也有逃跑的时候。”

回一看，竟是暮紫芍。

“娘娘？”明若溪声音中有自己听不见的惊喜。

“说了暂时不要叫我娘娘，”她背著手步上台阶，手里拿著什么，故意不让他瞧见“我宁可你叫我嫂嫂。”

两人距离拉近，昨夜的觉又回来了，明若溪一时不知所措。

“没想到嫂嫂跟老太妃们这样熟。”半晌，他没话找话。

“不过是陪老人家们打几圈麻将罢了，赢了银，心里一兴，自然愿意随夸我两句。”

“可并不是所有嫔妃都愿意让别人赢自己的银的。”

“王爷又知我是故意输的？”暮紫芍一挑眉。

明若溪不答反问：“嫂嫂今儿输了几回？”

“一回也没赢。”

“嘿，麻将这玩意总是有赢有输的。如果全赢，我会怀疑对方老千；同样，如果全输，我也会怀疑对方在使诈。”

“呵呵，”暮紫芍大笑，神态憨可“想必王爷你也经常这样，所以老人家们才会这样疼你。”

疼他？呵，从前母妃刚去世时，可没人疼他。后来，大了，渐渐懂得讨好别人，才被别人疼。对他而言，所有的谊都是换获得的，像一桩桩买卖。

老太妃们喜同他打麻将，喜他那张能逗人乐的嘴，还喜他刚才逃跑时的可笑姿势，他就是这样，一步步扮演著梁小丑的角，才能最终登上别人心中的戏台。

如今，地位虽然显赫，但戏不能唱一辈，看似繁似锦的梨园，终究有曲终人散的一天。他想想未来，常常觉得雪一般的冷而苍茫。

“其实，”暮紫芍又说“老人家吃穿不愁，又在这大院里，赢那几两银又能什么呢？她们只不过是图一时的兴罢了。用几银两换一颗心，这样想想，咱俩也不算吃亏。”

咱俩？听上去真像狼狈为的一对，但却渗肺腑的亲切。

“你说，她们知不知咱俩在故意讨好？”明若溪低低地问。

暮紫芍没有立刻回答，她背著的手，手里托著一个小小的包袱。

“我猜今天可能会在老太妃们这儿遇见你，所以就把它带来了，”包袱抖开，雪青的袍抖落一地“好像揣皱了些，没办法，一直藏著，又不能让她们瞧见那是他的袍，她果真好了。

手艺不算湛，若仔细瞧，仍可瞧见那合的地方。那裂成了疤，永不磨灭。他倒希望它真的永不磨灭，因为上边有她的一针一线——有她的心思。

“我替王爷换上，好吗？”

她红著脸，展开那雪青的翼，包笼他。纤纤玉手系著前的带，左一勾，右一搭，缓缓的动作充满柔。

他盯著她垂著的睫，那专注神温得像泉一般注他的心。

从来从来没有哪个女亲手替他衣结带，她们只会贪恋他的，扯破碍事的衣衫。除了很久很久以前，母妃的手。

母妃的手也是这样红温柔，在天刚亮的时候，早起鸟儿的叫声中，轻轻推他起床。

他记得母妃喜在发间一朵新鲜的牡丹，她替他穿衣的当儿，他就悄悄抚摸那鲜活的儿，上仍洒著未褪的，微微一，滴滴。

还有那清淡的香

他现在，就可以闻到暮紫芍上那特殊的香气，仿佛多年前的记忆，穿越时空扑面而来。

“王爷不满意我的手艺？”暮紫芍不解他脸上的失神。

“不我只是，想起了我娘，”明若溪痴迷地望着这张如容颜“你很像她。”

“呸，”她努努嘴“王爷是在说我老？”

“我娘可是从前里最的女，而且，她也不老，她死时只有二十五岁——她永远活在二十五岁。”

她的里闪过一丝同，并没有特别安他什么，但这一丝同的神就足以抚他。

“王爷，你刚才不是问，她们知不知咱俩在故意讨好吗？”暮紫芍忽然在他耳畔低喃“那么，你又知不知我现在的这些，是为了什么？”

呵，他当然知，她在故意讨好他！

世间没有哪个女愿意无偿地为一个不相的男这些事，或为，或为利，而她的目的，他大概可以猜到。

“王爷，紫芍初来乍到，却知廷险恶，我一个外乡人，想在此地生存去必须得找些依靠——你不会笑话我的心机吧？”

笑话她？他有什么资格笑别人？他自己就是一个得了依靠才生存来的人。当然，他也不介意帮她一把。

“紫芍，你想不想去？”刹那间，胧月夜那个荒唐的命令钻他脑海，一阵刺痛中，他冲而，忘了自己竟叫著她的名字。

“？”她微愕，不知是因为听到了这个名字，还是听到了“”二字“为什么？”

“我想你大概是被迫来的，现在如果你想去，趁来得及的时候，我可以帮你。”

二十多年来，他一次提如此冲动的建议。这个建议会让他死无全尸，但他就是提了，义无反顾，绝不后悔。

“不，我不想，”暮紫芍笑“我只要王爷你在里关照我一些就够了。”

明若溪脸一煞白。仅仅被一件袍打动，就说了冒失的话语，而对方竟然不领？

可笑呵，昔日那个机智周全的明若溪何以沦落到如此蠢笨的地步？

但这一刹那，他没有多余的脑力去反思自己的愚笨，他只想到一件事——她，不愿？

“小——”小玉捧一个小小的钵，递到暮紫芍手中。

虽然已是天，但夜里依然寒凉，缩在锦被中的暮紫芍常常浑微颤，睡到天明，脚心仍不见。

这小小的钵是她在家乡常用之，专门对付讨人厌的冷天。的时候，由于匆忙，明明忘了带，怎么

“是主人派人送来的。”小玉虽然盲，却上猜到了她此刻的疑问。

“呵，原来是义父。”暮紫芍微微。

也只有东阁王晴如空，这从小一手把她带大的人，才知她的习。哪时冷，哪时，记得如此之牢，让她动万分。

“小玉，上磨墨，我要给义父写信。”她这一动，立刻披衣床。

“小，您还是歇著吧，主人说，里耳目太多，白纸黑字的东西还是少写一好，免得麻烦。”小玉一动不动“主人还问，事展如何了？”

“我已经把衣服给明若溪送去了，看样他已经被我打动，接来的事不会那么难办了。”暮紫芍眸一沉，像是对什么事忽然不忍心，但这不忍心只是一瞬间，闪逝而过。

“小打算怎样？”

“胧月夜不肯见我，一定是有所提防，只要能够说服明若溪助我见那贼一面，义父的东西我定能取回。”

“明白了，小玉会设法告知主人这一切，”小玉缓缓替她盖上被，钵揣床的“小，还有一句话，主人让婢转告——南阁王明若溪俊绝，天女无慕，但小您应该跟别的女不同。”

“呵”暮紫芍轻笑“让义父放心，我从没把自己看成是女。”

她只是晴如空手中的一枚棋，这一，多年以前她就知了。

不，她并不介意这样的命运，也不在乎晴如空对她的疼是于真心、还是于利用。他抚养她成人，这回报是应该的，而且这世上疼她的，也不过只有这一个人。

烛光熄灭了，婢女掩门而去，暮紫芍闭著，难得一天安宁的时刻。

她的睡眠很浅，夜里不是被恶梦纠缠，就是被思绪纠缠，黑暗中，歇了，脑里却像有另一个人醒著，彻夜不眠，得她疲惫不堪。

“这孩模样确实标致，就是生的日不好，唉您也不必太伤心，大不了让她早一嫁去。”恍惚中，听到一个妇人的声音。

“我怎么这样命苦，生这个扫把星！”另一名妇人呜咽著回答“看看她脸上那颗痣，嫁去，不是害了别人吗？我现在左右为难，想把她送到山上去，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虎毒还不呢，我不了这个手，但留她又担心迟早是个祸害”

类似的对话，多年以来在她脑中盘旋不去，小时候不懂得它的意思，只知，母亲经常向邻家阿婶哭诉，泪汪汪地瞪著站在一旁的她，好像不太喜她。

现在大了，终于明白了，她就是那个人见人怕的“晦星”人。虽然，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伤害过谁，但谁了事都把罪责推到她上。

比如，父亲劈柴劈到手；比如，母亲到河边洗衣时，跟在一旁玩耍的弟弟掉了里；再比如，隔那人家新娶的媳妇染上痨病

但凡周围发生了什么，人们一个会想起她，都说，咱们这儿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自从她生以后就祸事不断。

她记得每年除夕的晚上，母亲就给她一个馒，搬张小板凳，让她独自坐到门外去。

然后门一关，上闩，她就待在寒冷孤清的巷里，看着门上晃晃的环和那满脸凶恶的门神，听冬夜的风呼啸而过。

家家开始吃年夜饭，享受团圆的时刻，窗有隐隐的笑声——父母此刻也是这样对著弟弟笑吧？但她被一扇门隔在外面的世界，看不见。

好冷好饿

她冻得连泪都不来，也没有力气了。

远有隐隐的狗吠，偶尔一个晚归的夜行人好奇地打量了一她，又匆匆而过。她甚至有些羡慕邻居家那只阿黄，至少它可以吃饱，而且待在门里。

这时候，城墙上会绽一朵烟。她痴迷地望着，觉得那是上天送给她的新年礼，虽然放烟的人与她永远不可能相识，但寂寞冬夜唯一抚她的，只有这瞬间即逝的炫丽朵。

终于有一天，事发生了——母亲像是铁了心，拉著她往山上走。

“娘，我们这是去哪儿呀？”她兴采烈地跟在后问。母亲很少带她门玩耍，每次总是带著弟弟。

“去采野果。”母亲冷淡回答。她可以看，那皱著的眉心事重重。

到了山上，太就快落去了，天边一抹瑰丽，漫山褊野被涂上彤，奇妙万分。她蹦蹦，开怀大笑地迎接夕拥抱。

“娘到那边去采野果，你一个人在这儿玩，不要跑，知吗？”母亲那天的语气特别温和，神里有一丝隐痛，篮盖一掀，她最喜的大饼搁在里边“这是娘特地为你的，慢慢吃。”

她受若惊地抱过篮，与大饼愣愣相望。娘从来不会专门替她东西，怎么今儿忽然对她特别好？嘿嘿，她就知，只要乖乖听话，就会等到娘疼她的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母亲低著朝山后边走，愈走愈快，愈来愈低，最后几乎是飞奔著消失了。

她搂著篮，吃一大饼，一鼻山问的野香气。太渐渐也消失了，瑰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娘娘”仿佛间，听见狼叫，她有些害怕了。

这么久了，娘还没有回来，会不会有危险？她地抱著篮，往山后面走去。

“娘，我不是不听话跑，我只是伯您遇到大灰狼。”她喃喃自语，转过山角，愣住了。

山后没有果树，只有一条不知通往哪儿的大，仿佛茫茫大河，没有尽。

娘去哪儿呢？

她在大边坐，整个人傻了。此刻的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对著一条陌生的大瞪著睛。

不，不要动。她告诉自己，只要走错一步，这可怕的大就会把她带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永远也回不了家。

坐著坐著，她睡著了。醒来时，额上，手脚冰凉，像是染上了风寒。有人，把她抱在怀里。

那个人就是晴如空。到山间狩猎的他，在路旁看见了这个孤零零的小女孩，决定把她带走。

很多年以后，暮紫芍仍然害怕宽阔的路、狭窄的巷，还有黑漆漆的山林。童年时留的恐惧，至今未散。她喜的，只有烟，过年的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屋上，把一朵朵银紫颜的云放上空，默默看它燃烧、绽放、熄灭。

她没能再见到家人，听说丢弃她之后不久，爹娘在一次意外中亡，而弟弟虽然被晴如空寄送到另一人家，可以时常见面，却因为认定她是克死爹娘的扫把星，不肯认她。

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一对抛弃她的父母，一个不肯认她的弟弟。不，她此后的亲人，只剩一个人——义父晴如空。

晴如空没有嫌弃她的生，教她琴棋书画，把她调教成中之王。所以，他叫她什么，她都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