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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是哦嘘 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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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的夕,犹如一枚熟透了的柿悬挂在天边,红得那么纯粹,那么沉。

一个肤黝黑、肌丰隆的小伙,独自坐在弯弯的小河畔,专心致志地着黑陶贯耳壶。脚边已经摆好了几只,可他看着壶两侧的耳朵,觉得不顺,撇撇嘴,又开始新的。

他蓬跣足,发用麻线綰成一束,悬在脑后,使额角上描画的纹饰愈加引人注目。那黑的纹饰,如鸟,似鱼,寥寥几笔,却有一飞翔的动

居住在西樵山的人,男满十五岁,女满十三岁,额角上都要画上鱼鸟纹——在若年以后的史书上,把这叫“雕题”。平日里毫无往的人,只要看见熟悉的鱼鸟纹,不用说话,就知是同一个族的,相互之间就可以说上话了。

小伙的双手很灵巧,他仅仅借助于一个树枝打磨成的木和几支颇有弹的竹片,就能让乌黑油亮的泥土在手里乖乖地变成各各样的陶——鱼篓形罐、宽把带杯、贯耳壶、匜形罐、陶鬶……当然这也是若年以后学者们所起的名字。莫看它们还只是的陶坯,却充满了灵,呈现古朴端庄的原始之。他特别擅贯耳壶。原因很简单,家家都喜用它来汲。在贯耳壶两侧的耳朵里穿上绳,轻轻抛向小河,一壶清澈的就提上来了。

此刻,他一边贯耳壶,一边扫视河边的稻田。年轻的目光是清澈而锐利的,能投得很远。

那几块稻田,是一代又一代的西樵山人用双手开辟来的,尽支离破碎,面积也不大,但是旁边有清澈的小河,有自井,用溉很方便。每年天人们用三角形石犁耕翻的田脚也成熟了,泥乌黑发亮,犁起来很松,所以禾苗生得十分旺盛。已纷纷结穗,沉甸甸地垂,散发着清香。嘴馋的鸟雀发觉了,吱吱喳喳地飞过来,竞相啄饱满的稻穗。

“哦嘘!哦嘘……”

他从脚边捡起一块泥,大声吼叫着,向鸟雀扔去。他的吼叫声很响亮,鸟雀哄的一逃走了。他舒了一气,重新埋,把全神沉浸在泥土和的世界里。

短暂而漫的一天里,从早到晚,他在河边反复地说这句话:“哦嘘!哦嘘!”别的什么都不需要说,事实上也没有谁听他说。他和他的贯耳壶,也只需要手指与泥土的亲昵摸。每天有那么多的黑陶罐,那么多的鸟雀与他作伴,他丝毫也不觉得寂寞。说真的,整天哦嘘哦嘘驱赶着鸟雀,假如鸟雀不来,又会牵记它们。

他生来就没有名字,所有的人都习惯地喊他“哦嘘”,包括他的阿爸阿妈。听到“哦嘘”,他总是兴兴地答应“哦——”然后赤着一双大脚,啪嗒啪嗒地跑过去。

“哦嘘”,叫起来是多么响亮,多么脆啊!

他想,以后有了儿,就叫他小“哦嘘”。

他知,过一会儿鸟雀仍然会飞来,他仍然要喊着哦嘘扔泥,但他不厌其烦。在所有人的心目中,鸟雀是令人羡慕的,也是令人崇敬的。它们有人类难以企及的本领——能展开飞翔的翅膀,接近神圣的照耀万的太,倏忽来回。人,谁不想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啊,可是一双脚刚离开地面,就重重地落了去。

他驱赶鸟雀,仅仅是希望它们嘴,给人们留儿粮不容易啊。不过,假如有鳄鱼游到稻田里来,光是喊几声“哦嘘!哦嘘!”就不事了。鳄鱼很凶猛,一眨功夫,就会把稻穗都糟蹋殆尽的。西樵山的人们全都赶过来,才能把鳄鱼赶走。

泥土掺,在灵巧的双手中变成陶。晾后,再用烟熏过几次,然后放熊熊烈火中烧一个昼夜,焖一个昼夜。经过烈火洗礼的陶,闪烁引人瞩目的玄黑。这陶的法,不知已经传了多少代人。哦嘘的祖父,祖父的祖父,祖父的祖父的祖父……都是陶的行家里手。大王——鱼鸟氏族首领祭祀时所用的,几乎都是他们家的。其他人家都不如他们家得好。他手里正在的贯耳壶,就是准备在秋天大祭时用的,所以格外小心。

陶的成型不容易,烧制就更难了。全靠多年积累的经验,去控制火焰温度,才能使陶烧成后,在外表罩上一层漂漂亮亮的黑衣。为了让它既黑又亮,他们家有一祖传的办法——烟熏。在烧之前,用烟反复熏染,让烟。烧成后拿来,又用燥的草叶细细打磨。这样,黑陶怎么能不是漆黑铮亮,甚至带有铅光呢?每一个人看见了,都从心底里喜

哦嘘今年刚满十七岁,健壮,脑聪慧,一双,一双手尤其灵巧。在西樵山,提起,没有谁的手艺能够超过他的。不是不是在活,女孩都喜围在他的边转。不过,他最中意的人——,却老是躲在别人的背后,把一双汪汪的睛瞄着他。他看见那双睛,心里就漾起一甜津津、麻酥酥的觉。

其实,要说他有多大的绝技,那也未必。他心里明白,不是谁,只要能到一,把黑陶看得比任何都神圣,不计时日,不惜工本,就能一件,成一件。

表面的黑衣,黑得那么纯净。他觉得,这黑,就像是自己生来就有的乌沉沉的黑发、乌溜溜的珠。也许,在西樵山,只有睛才比这更明亮诱人。

他已经记不起来自己这几年,究竟成了多少只。脸上的肤被太晒得如陶一样黑,又被风得像泥土那么糙,可是,从没想过要在黑上留什么。

不知怎么,今天他在驱赶啄稻谷的鸟雀时,突然想到了。

哦嘘是一个平凡的小伙,怎么能把名字刻在给殿里使用的贯耳壶上?何况,哦嘘能算是名字吗?

那,应该刻什么呢?

他灵机一动,主意就有了。

给贯耳壶刻上鱼鸟纹,就像额角上的鱼鸟纹一样。

对,就是它!

里的血顿时为这个想法而迅疾涌动。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动手刻了起来。

之间,手的鱼鸟纹,或现在贯耳壶的颈,或现在贯耳壶的腹,一两只,只。可他仔细看看,不太满足。于是又拿起一只贯耳壶,奋力刻画。壶上很快现了鱼鸟纹。鱼鸟纹并不是一只,而是好几十个。它们颇有韵律地纵横排列成行。尽由于贯耳壶壳太薄,刻的线条无法去,却简洁而生动。

这就够了。

他左看右看,脸上满意的神,比起脚边的壶,手里的这一只,可是得多了。排列成行的纹饰,像鸟,也像鱼,像是在飞翔,也像是在遨游。

“哦嘘!——”

他不由放开咙,朝着西樵山大声地喊叫。他要让自己跟着这些鱼儿鸟儿,升向天空,跃中。

哦嘘绝对不可能想到,四千多年以后,一支十几个位文博专家和工作人员组成的考古队来到西樵山遗址,发掘良渚文化墓葬。足足费了两个多月的辛勤劳作,终于有了预想中的收获。一天傍晚,他们围着一大堆待整理的黑陶残片,稍事休息,顺便欣赏这些由哦嘘和哦嘘的后人制作的有实用的艺术作品。

黑如漆,亮如镜,声如磬,既像壳一般薄,又有变幻的造型。西樵山的黑,弥散着先人的智慧之光。艺术构思的妙,足以让现代人叹为观止。

最初,草莱初开的人们在摸索中学会了用竹编成篮或者筐装东西,可是篮和筐都有隙,怎么也不能盛。后来,人们从筐篮的编织得到了启发,将拌削好的泥土搓成泥条,一圈圈盘筑成了,再用泥浆胶合起来,并且抹平沟,使它显得均匀而结实,有的还留好看的装饰纹。仿照篮和筐的模样成的陶,什么东西都能盛。这样,先人们的生活平得以大大提升。

文博专家在一件贯耳壶的沿,发现了一个别致的鱼纹。这很引人瞩目。可以肯定,是刻划符号。凭着现代人的智慧,他们很快还原了四千年前的一个场景——先祖们在吃完了一尾鲜鱼之后,意犹未尽,为残存的鱼骨所动,于是让者用尖利的竹枝在贯耳壶上刻划。壶上顿时现了一条象的鱼。仔细看去,那寥寥几划组成的鱼儿,其实是一个“吴”字,一个最原始的“吴”。不是吗,在吴方言中,吴与鱼至今还发同一个音。从某意义上说,吴文化其实是鱼文化,吴文化的,原来就是在鱼儿游弋的泱泱湖中啊!

赞叹之余,你一言我一语地展开了烈的争论。

其中一个名叫李安浦的,激洋溢地讲了很多。他说,先人们在五千年前就懂得了实用与观的和谐结合,懂得了线条的夸张,懂得了个的宣泻,实在是了不起。他又说,制作黑陶的先人,我们怎么能称之为无名氏?他们应该有姓氏,有名字,也许还会有原始的文字。我们的百家姓哪里来的,不就是老祖宗传来的吗?

这些,自然是后话了。

现在,我们还是把目光投向四千多年前的西樵山。

西樵山,也被称作西樵国,西樵城。

当然,这都是后来的考古专家给它的名字。据说它在宋元时期叫渔樵山,意味着这里是最适宜打渔砍柴、安逸生活的地方。有人还以明代张瑞图的一副对联“整顿乾坤将相,归休林壑渔樵”作注解。也有一最通俗的解释,因为它在谷安的西郊,山上有很多树木,所以叫西樵山。

其实,西樵山没有山岭,也没有岩石,只是一座的土墩。四周布满了沼泽和森林的平原,到着常绿的阔叶树:枫香、鹅儿杨、青冈栎和松柏。在树木的映衬,土墩显得很,老远就能看到它那巍峨的影。一条河在它的脚环绕,更加衬托它的静穆和圣洁。要是站在土墩上,一群飞翔的鸟儿就在脚追逐。仰天而望,会觉得白云离自己那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捉住。

土墩是人们用双手堆筑而成的。

这个浩大的工程已经了多久?三年,五年,八年?还是更时间,哦嘘不曾去计算,其他人包括巫师也不会去计算。活比计算更重要。最初,人们只是在平地上取土,渐渐地,取土区往陷,又向两端延伸去,变成了一河床。这里本来就有小河,很快与新开辟的河床连成一,绕过大巍峨的土墩,蜿蜒东

如果说西樵山是鱼鸟族修筑的城池,那么,蜿蜒东的河就是它的护城河了。

阿爸说,不要看它是小河,它跟外面的大湖相同。它一直往东,能够大海呢。大海,知吗,天没有比大海更宽阔的面!大海中居住着老龙王和一大群虾兵蟹将,闹得很呐。咳,要是能到大海去看看,死了都值!可惜,它太远了……

年复一年,几乎每天都有人往土墩上运土,然后一层层夯实。没有谁迫,都自觉自愿地劳作,而且不肯偷懒耍。土山需要的泥土太多了,能为这圣洁之地运土,让人的心也变得很圣洁。

是的,到今年秋天大祭时,山殿就该完工了。

殿建造得非常气派,用树桩夯得结结实实的红烧土地面,挖了,把一排大的架起来。的底,垫一两块木板作为础,那是为了克服土质松的困难。西樵山的人们很聪明,在殿的木架中采用了榫卯,让它能抗得住飓风的摇晃。房屋的墙面,则是以编织的芦苇和竹涂抹泥土,拍击、烘,显得十分结实,哪怕到了雨季也不至于被暴雨摧垮。人们还用芦苇、芦席、竹席和草束盖屋,让旺烈的太晒不去,雨也淋不去。屋的地面上,用碎陶片、小砾石、砂粒和蛤蜊壳的碎末掺泥土,仔细夯平,再在上面铺垫泥沙,夯实、烘烤,使它平整,雨天也不会

殿的大门外,有一大片平整的场地。平整得让人只想在那儿打。秋天,西樵国的大王将在这里举行隆重的祭天仪式,让苍天护佑西樵国风调雨顺,百业兴旺。

整个落的人,都期盼着这一天的来临。

哦嘘家的小屋,就在土山不远的地方。每天他陶时,只要一抬,就能看见土山。他不陶的时候,也会跟大家一起,运送泥土上山。

记得有一次,阵雨刚过,天穹分外晴朗,他站在土山上,向远瞭望,竟清楚地看见天地相一片迷迷茫茫,闪烁着动人的光彩。海!那不正是海吗?听老一辈人不止一次地讲过,大海在天地的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海里有比山还的风浪,一个接着一个翻卷。敢于去大海里航行的人,才是英雄!

他的脑里顿时涌了一个令人激奋的念

是啊,为什么不去当一回英雄,到大海里去闯一闯?

你不想当英雄吗?!

天青青,涟涟,

哦嘘,哦嘘,哦嘘……

我捉鱼,你耕田,

哦嘘,哦嘘,哦嘘……

鸟儿,鱼儿

哦嘘,哦嘘,哦嘘……

哦嘘唱起了鱼鸟族人人都会唱的歌,使劲瞪圆睛,凝视着给人无限诱惑的远方天际,止不住一阵心。这个主意是多么令人激奋啊!阿爸不也说,要是能到大海去看看,死了都值?

他知,家里是有一条独木舟的,祖父的祖父当年伐一棵大树,费了毕生力,刳木为舟。可是他年老衰,再也无法驾船海。祖父年轻时,曾经几次想海,都被险恶的风浪回岸上。在哦嘘生的那一年,祖父终于决心将独木舟划到了海里。谁知,才走几个时辰,一个滔天浪劈盖脑地打来,独木舟訇的一就倾翻了。也许,他的独木舟是撞到了龙的屋上……

这一切,都是听阿爸讲的。阿爸常常有病,记却非常好。多少年以前的事都能原原本本地讲仔细。

祖父死的时候,哦嘘还很小,一也不懂事,他甚至记不起祖父的模样。可是,他继承了祖父绝不肯服输的脾。脉搏里奔的鲜血,跟祖父一样刚烈。

间,哦嘘也哦嘘也十七岁了。这差不多到了祖父葬大海时的年龄。刚刚成年的哦嘘,心充满了豪壮志,觉得上的每一条肌都力量无穷。他不甘心仅仅在土山上遥望大海,死了就葬在土山。他要别人想而不敢的事。

在独自一人贯耳壶的时候,他常常幻想着,总有那么一天,要把自己制作的贯耳壶放在独木舟上,然后划动木桨,沿着家门的这条河,朝着太升起的地方,一路探寻,一路前行,只要持不懈地往前走,必定会找到大海的。让独木舟在大海的风浪里跌宕起伏,这是一件多么诱人的事啊!

也许,到了大海的彼岸,用独木舟上的贯耳壶还能换回许多鱼鸟族没有的东西呢。他对自己的贯耳壶,始终怀有绝对的信心。鱼鸟族人喜的陶,别的氏族一定也会喜的。

然而,这想法刚在心,就被使劲压住了。咳,要是阿爸晓得了,非把自己的脑袋揍扁不可。这不是要把自己的小命白白地往海里扔吗?再说,巫师讲了,在秋天大祭之前,任何人都要抓准备,不能离开西樵山一步。

看,就在小河的对岸,那几间常常关着门的草屋里,有四五个者,带着十几个年轻人,每天埋制作玉。他们无一不是由巫师心挑选来的技艺超的工匠。巫师还亲自督工,不仅不允许制滥造,连滴瑕疵也必须立即去除。

巫师是鱼鸟族公认的最有智慧的人,十分受人尊敬。每当鱼鸟族要举行重大仪式,或者遇到什么大事,总得请他占卜预测凶吉。灵验得很呐!在堆筑西樵山的这几年中,每逢难以把握的关,巫师便燃一个大火堆,取不知哪儿找来的两块甲,一边手舞足蹈,念念有词,一边将它们叉放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灸烤。

烤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得“噼啪”的声响,立即把离火堆。甲上,已经裂开了奇怪的纹路。

巫师闭拢睛,嘴里念念有词。神传达给他的旨意,他已经从甲的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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