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过的事，都往心里记，不容易忘掉。此刻，他一边划桨，一边想起了阿妈讲过的西樵山故事。

阿妈说，西樵山的前面，原本是一望无际的平展展的荒地，到生着杂树杂草，常常有野兽没。后来，一群人为了逃避灾，从东南方过来，看中了这片土地，开始动手垦荒田。他们很勤劳，每天起早贪黑地活，终于用汗了一片好庄稼。田畈里，饱满的稻穗黄灿灿的像金；绒球似的棉，像蓝天里的朵朵白云。人们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一个个心里甜滋滋的。

谁也没想到，西樵山上有一个很很黑的山。山里住着一条浑是毒疮的乌龙。不白天黑夜，它总是呼噜噜、呼噜噜地睡懒觉。一天，乌龙突然从你梦中醒来，睁开凸的球，朝着山一望，不由十分惊讶：“喝！谁在我脚动了土，把我挠的树枝搞掉了？好大的胆！非给他们颜看看不可！”

它恶狠狠地说着，吐恶气，飞卷。一刹那，狂风四起，天昏地暗。人们本来不及阻挡，金灿灿的稻和雪雪白的棉就被乌龙糟蹋得遍地狼藉。

“那后来怎么办呢？”哦嘘急忙问。

“别急，听我慢慢讲去……”

勤劳的人们日夜不停地活，了这一片好庄稼，却被乌龙横蛮地糟蹋掉了。他们为自己的劳动果实心疼，无不留了泪。可是，光哭又有什么用？大家咬牙关，动足脑，又了一季庄稼。看着庄稼越越茂盛，人们期待着好收成的时候，乌龙又突然醒来了。它瞪圆火的大睛，张开血盆大，狂笑着飞了山。

西樵山山的村里，有一位血气方刚的小伙。他是一个靠打猎为生的神箭手，实在忍受不了乌龙的肆，横一条心，要与乌龙决一死战。他用树枝和兽成大弓，又用石块制造造了三支最锋利最的箭镞。

这天，乌龙又在山肆翻。小伙忍无可忍，屏住呼，瞄准在空中翻的乌龙的睛，一箭去。“咯嘣”一，准确地中了它的左。乌龙到十分疼痛，怒吼了一声，从云端俯冲来，呲牙咧嘴想一吞掉神箭手。神箭手不慌不忙，拉开大弓又是一箭，不偏不倚中了它的右。乌龙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神箭手没有罢休，瞄准它的脑袋，了第三支石箭镞。乌龙疼得浑痉挛，尾拼命一甩，把西樵山的大山都削平了，变成了一座小山。它绕地翻，把山前的平地了一片大湖，这就是鼋湖。鼋湖里的大鼋，原来是乌龙变成的呀……

从此，老百姓过上了安稳的日。湖岸边的庄稼一年比一年得好。湖里的鱼虾一年比一年养得。湖滩上，了大片大片的芦苇，芦苇丛中，有许许多多的野野鸭，生活得自由自在。

哦嘘问：“阿妈，这故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真有那个死乌龙的小伙吗？”

“是啊。这样的小伙，才是英雄啊！”

“阿妈，我也要这样的英雄！……”

哦嘘脱而。不过，这句话也发自心。他满腔血地驾着独木舟去大海，其实不为什么，也正是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正的男汉，能不能成为英雄。

但，离开了西樵山，离开了，心里不免空的。

哦嘘饿了，肚咕咕直叫。肚一叫，浑上就到没有力气了。

从离开西樵山到现在，他只顾划桨，还没有吃过一东西。月亮不知躲藏到哪里去了。夜幕的面灰蒙蒙的，漫无边际。放望去，四影影幢幢，好像藏匿着无数妖鬼怪，随时都有可能将来，把人吞噬。可是，令人兴奋的是在绿荫中，能够听到秋虫的鸣叫。“啾啾”、“嚓嚓”、“嘟……嘟……”似乎还有金属发音般的“铃铃”声。有单声，也有多声；有弦乐，也有乐。没有太多跌宕起伏，但主题很是清晰。它们仅仅用一双薄翼与两条的，在奏响各自的心曲，忽徐忽疾，如怨如慕，却颇丝竹的神韵。

前面的路还很很，也不知要划上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看见大海。

哦嘘到有些孤独，也有些茫然。

独木舟上没有带什么吃的，也不可能带很多。但这并不要，依靠一双手，他就能设法喂饱肚——河去抓几条鱼，或者在岸上采集一些野果。心里空落落的，却很难办。

在西樵山，清清亮亮的河里，一年四季总是游动着各各样的鱼儿。他从懂事起，就和一群半大的孩脱得光光的河去捉鱼。他们没有任何捉鱼的工，全靠一双手，却总是不会空着回家。捉鱼不难，首先是要把搅混，等鱼儿们四逃窜了，他们就顺着河边草往摸。河里的东西真多，有河、螺狮、螃蟹、虾、甲鱼、鲶鱼、鲫鱼、黄鳝……说不定也会在岸边的里抓到一条腻腻的蛇。哦嘘却不怕蛇，在他看来，蛇跟别的鱼没啥两样。

哦嘘最拿手的是捉昂刺鱼。昂刺鱼通常只有掌大，腹微白，两鳍黄褐，一有风草动就扎草里。它的两鳃各有一刺，要是不小心戳到刺尖上，手指起来，好几天都不褪呢。可是哦嘘不怕，他动作轻巧地摸上去，找准位置，一就住了昂刺鱼的两鳃，任它在手里活泼泼地。

拿回家，那可是上等的味呢。

现在，他只能在独木舟上自己犒劳自己。

哦嘘把独木舟靠在了岸边，悄悄河去。毕竟是初秋，河已有些凉意。他熟练地把双手伸岸边的草丛里，一边搅动，一边探索。草丛里空的，好像连一条小鱼都碰不到。

他很沉得住气，向前趟了几步，继续伸手摸索。

忽然，右手碰到了什么溜溜的东西，不由一阵欣喜。还没有回过神来，发觉中指被什么咬住了，隐隐地疼痛。他大叫了一声“哦嘘”，想把那疼痛赶走。谁知，反而被咬得更了。他意识地拎起手，嗬，一只好大的甲鱼！

这甲鱼真大，青黑的背甲，雪白的圆肚，恐怕一只大陶罐都容不它。脱离了面的甲鱼，拼命挣扎，嘴却仍然死死咬住哦嘘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一阵钻心的疼痛，迫使哦嘘只想把甲鱼扔回河里，等它松时，再猛地把它抓住。谁知，甲鱼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故意跟他较劲，嘴越咬越重。

急中，哦嘘想起阿爸曾经讲过，甲鱼咬人很厉害，是咬断了指都不肯轻易松的。除非要等到星星来，它才会张开嘴。今天雨刚刚停，哪儿会星星呢？

他灵机一动，顿时有了办法。随即用左手了一芦苇，让牙齿帮忙，咬了一截。他瞄准甲鱼的鼻孔，使劲把这截芦苇了去。也怪，甲鱼上松了。

鲜血淋漓的手指终于被解放了。

哦嘘没有轻易地放过甲鱼，一手拎起，狠狠地摔向独木舟。啪的一声，甲鱼被摔得肚朝天，青黑的脑袋缩回了甲壳。但，不多一会，它的四只脚慢慢伸来，笨拙地把翻了过来，脑袋又试探式地往外伸。哦嘘不容它动，又一次狠狠地把它扔。

收拾甲鱼并不难，难的是取火。刚刚过雨，哪儿去寻找燥的树枝呢？连半半的都难找。费了好大的劲，睛都薰得留泪了，总算用火石在岸边燃了一堆火。

接来的事就简单了。他在甲鱼上用泥土涂抹了厚厚的一层，然后把它放到火堆上，慢慢地烤。

火力不旺，烟味倒是很，甲鱼烤得很慢。等它渐渐透诱人的香气时，哦嘘早就饿得前贴后背了。不过，他很有忍耐力，又翻来覆去地烤了一阵，才开始享用。

他手脚麻利地将涂在外表的泥土揭，里面甲鱼雪白的肚，冒着袅袅气。嘿，这样的味，上哪儿去找呀？

哦嘘很快将甲鱼吃得净净。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但一阵睡意袭来，也顾不得再顾不得再去捉鱼了。他想，今晚就好好地在岸边睡一觉，待明天早晨，再想办法填饱肚，然后上路。

他确实累了，乏了，困了。刚才一路划桨，力气用得太猛，一也不肯歇息，现在停来，又吃了东西，一双就很不听话地黏合拢来，怎么也睁不开。划桨的手，也渐渐地麻木了。他的却像是生翅膀，轻盈地飞腾起来。

……哦嘘眯睛，遮挡住烈的光。他看见，在碧蓝的一望无际的海边，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正静静地蹲在沙滩上。她的睛不知在看着什么,显得十分专注。

海风迎面来，稍微有些凉。那女孩前额垂的秀发不经意间被撩起，让哦嘘看得很清楚。她的睛很黑，睫很，可是在她蹙的眉宇间似乎透淡淡的忧伤。哦，她究竟是谁？为什么那小的躯会给人一很熟悉的觉？

哦嘘从空中飞落而，无声地来到了女孩旁。

女孩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仍旧低凝视着沙滩。哦嘘越是靠近她，越是觉到她的忧伤。就这样，他们默默地蹲在沙滩上，不知过去了多时间。

终于，哦嘘忍不住开了：

“你是谁？你蹲在这里什么？等人吗？”

女孩缓缓地抬起了：“我在等你到海边来啊。”

“等我？”

“是啊。难……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呀！”

哦嘘的心一震，老天，果真是！

“，怎么是你？真的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惊讶极了，一叠声地问。

却一言不发，泪婆娑地望着他。从一双充满期待的神里，他似乎看到了哀怨，也看到了不甘。哦嘘突然涌起一心痛的觉，伸手想拥抱她。可是，轻轻一闪，他扑了一个空。

哦嘘心里十分焦急，又赶追上前去。哪儿想到，就像是一个影，无法及。他不甘心，继续追赶，又变成了一条鱼儿，“噗通”一声，就跃到了海里，悄然游动。顷刻间，便在波浪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

哦嘘大声叫喊，却什么声音都发不来。他不顾一切地挣扎着，随她往海里去……

哦嘘突然醒了。他发觉自己原来是了一场梦。

一钩弦月正清冷地挂在天上。独木舟孤零零地靠在岸边。草丛里，虫在低一声一声地鸣叫。

梦境中的一切让他心里愈发孤单。

他又想起了阿妈。

阿妈曾经说，开天辟地的时候，大地上还没有人类。只有一个叫作女娲的神。在某一天早晨，她从睡梦中醒来，忽然发觉自己一个人实在太孤独，于是用黄土成了一个又一个人的模样。成的那些人是没有知觉的，这不要，她一气，泥人就获得了生命，活蹦地四跑。他们是女娲的孩，与女娲一过日，让她的脸上整天充满了光。

女娲用黄土了好多人。后来，她终于有些厌倦，觉得一个又一个地泥人太麻烦了，于是想了一个办法，牵一绳在泥里舞动，绳一举，就来一个人。这样人很容易，但是，由于女娲人没有多少力气，那些人日后只能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地过日。而女娲亲手黄土所造的人，才可以天立地……

哦嘘一边听，一边纳罕地问：

“阿妈，那……我是不是女娲用绳挥来的呢？”

阿妈说：“不，你是阿妈生来的。你是阿妈的儿。”

阿妈不承认哦嘘是女娲的孩，不是手来的，还是用绳挥来的。她很喜哦嘘，阿爸也很喜哦嘘。当然还有，还有肚里的孩……

哦嘘觉得阿妈讲的话一都不假。他也不相信自己是女娲没费力气成的。不过，他知泥土也是生命，就像他成的贯耳壶一样，闪烁着生命的黑素。有些泥土可以成的陶，有些泥土可以茂盛的稻谷，有些泥土却永远只是泥土，让人的脚步踩着，让太晒着，又让风着四扬起……

哦嘘想让自己成为一件的陶。

他不愿意让这孤独延续去。他大声叫喊，让自己振作起来：

“哦嘘！哦嘘！……”

天渐渐地透亮了。

青白的曙光照着河两岸的芦草，照着孤单的独木舟，照着孤单的哦嘘。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影，甚至连一只野兽都没有。

天青青，涟涟，

哦嘘，哦嘘，哦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