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到他这副样也不由得有些心，调却没见得柔和几分，依旧是当年那一板一的模样，「你是不是晚上又没有……」

「江墨，没事的。」

江墨却不听他的言语，径自走到地上，一把拖起昏沉的聂白，扒开他的嘴便又了一颗药去，接着便急匆匆拖了温浮祝的袖往里屋走，刚推门去扫视了一并没甚么特别舒适的床，只好沉声了一句，「也是的，这是个甚么破藏的地方？」

「以前又不是没在这地方睡过。还当你真贵成如今的国师江墨了不成？」

温浮祝中促狭灵动，一语提醒了他们三人的童年稚事，也化柔了江墨刚才想要训他的心思。

似乎知江墨是想要甚么，温浮祝指了指院外，「你把那小孩也先放来吧，总归地太凉了……」

江墨现在简直是争分夺秒，匆匆的将聂白又放屋里，还给他找了茅草垫着了，这才又坐回了床边，着温浮祝的肩膀叫他睡觉。

温浮祝笑，刚待要阖，又听得江墨似乎是忍不住多想同他续一这些年没有彼此相照应的片刻，第一个字间还是哑了音的，带着前几日小雨的淅沥怅然，「你……你说你这些年没我在边，怎么熬过来的？」

「江墨，你也太不要脸了，」温浮祝笑了笑，心说自己自从认识了谢常之后，边好像所有人都有了不要脸那可供挖掘发展的层面，「没了你我可以找苏衍床，再不行蹭夫的床，再再不行还能睡大哥的棺材旁……怎么着没了你，我也是能找地方睡着的。」

温浮祝有个极少被人知的怪癖，这怪癖并不是一生来便有的，而是后来他们为了隗升站稳霸主位置之时，忽然患上的。

起初有这个病症的时候江墨正忙得就差一天天吐血三升恨不得先先士卒了，又自撑着力去找温浮祝，那时二人也无非皆是少年，少年意气少年锋芒，却偏偏他憔悴了一张脸坐在里屋对着一盘棋局发愣，桌边候着一碗茶。

江墨问，「你怎么了？」

温浮祝笑，笑的淡然，「偶尔失眠罢了。」

江墨哦了一句，便又去忙他自己的事，那时候夫也忙，大家都忙。

后来隗升稳妥妥的算是在这块版图上立起来了，寝中却多了一个半夜神鬼没的游魂，苏衍首当其冲。

——他的太傅跟别的太傅不一样，他的年轻太傅天天大半夜的来查他功课。

功课没好便罚着不许睡，可往往苏衍着着就能又睡过去了，有一次他连梦都是太傅讲的那些，「……廉以养德，淡以明志，静以修……」后甚么的又给忘了，便一吓醒了，赶忙便要去翻书，刚要动才发现太傅不知何时也趴在桌上睡着了，睑是一片惨淡的乌青。

宣太医也来看了好几次，便是当初夫亲手带来的鬼医顾生也来亲自检查过——无恙，可他就是睡不着。

江墨有一次训完兵回来路上又瞧见顾生了，忽然省起这事，便急匆匆去寻了温浮祝。

朴素的院舍里他披着衣衫笑容依旧淡然，「没甚么，就是不想睡了。」

再后来便听说他试过藏棺材里睡。

可那小地方……一不留神就活活睡死过去了。

一想想当朝一等一的谋士竟是叫自己活活憋死的，江墨光想想此事便觉是奇耻大辱……大哥没了又怎样？！伙同夫和苏衍一并能让温浮祝绝了这奇怪的心思。

温浮祝也觉得他们骂得对，叫自己憋死实在太委屈了，况且他温浮祝当初能真了大哥嘱咐的那些话，不也是凭着一气撑来的么？

因此瞧着帝国微有飘摇趋势，他便一日不能离位。他要好好活着，为了隗升，为了苏衍。

于是在江墨不忙的时候还好，他去找他睡，实在不行，在苏衍功课没好或者有要事没办好需得熬夜的时候，他便去找了苏衍。若这二者都不行，他就再厚着脸去求夫施舍半张床位来。

夫笑骂，「都多大了，你还像个小孩似的？」

温浮祝只乖乖低伏小，摸着鼻讪讪的笑，可真等着夫应允了，整个人便像是得了天大赦令，急匆匆奔去了床榻，倒便要眠。

有一天夜里忽然起了惊雷声响，温浮祝一个短暂的小眠未及沉便被惊醒，一想着早上要理的大堆事务，索翻了榻尽量轻便的走，可还是一不小心就惊动了夫——这个臭老，当初若是肯多教自己轻功一些的，自己也不至于功夫如此之差，起个床还怕扰到他了。

温浮祝一直不大来扰夫就是因为，自己可能会打扰到夫休息。

夫已经近百啦，可他们都还希望夫命百岁的，虽然来看他依旧健朗，牙还特好，可不知怎的，温浮祝就是心底过意不去。

可夫比他更过意不去，糙枯的手搭在温浮祝半晌，也不过是轻轻拍了拍，他那幽默风趣的夫好像一次如此沧桑，如此惆怅，他听得他，「浮祝，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