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他养好，要是掉了一块你就等着吧！”

谢兰懵懵懂懂地抱着这个发白的尸，看着这个丑东西，心麻木没有任何波动。弟弟？她想到了死在的妹妹，死在雪地里的妹妹，死在河中的妹妹，她觉得妹妹死了，弟弟也不该活。

男人们去活，她要烧。她把柴火一放灶间，看见火苗越烧越凶，张牙舞爪地想朝她扑过来，她没躲，可火苗被灶台禁锢得好严实，烧不着她，只能愤地往上烧，直烧得那一大锅咕噜噜地响，沸腾着锅盖狂笑。

谢兰拿开锅盖，把一勺勺舀木桶里。她拎到了那个猪圈旁，陈溪静静地看着她。

她们是不聊天的，少得可怜。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这么。也许是神的指引吧，如果举三尺真的有好神吧。

她把这个取名叫天赐的男孩抱来，他还在哭，张着没牙的嘴，看起来和那些妹妹们没什么区别。她想不清楚为什么他可以活，仅仅只是比她们多了一两颗。有什么区别？大家都是人，没什么低贵贱，他也是从陈溪的生来的。

她把聒噪的天赐摁里，漫过她的手，往上是手臂，她一声不吭，陈溪一声不吭，天赐也一声不吭。

天赐被抱来的时候已经死了，不知是被死的还是被溺死的。

谢兰的手好痛，但她还是忍着剧痛舀来冰凉的井浇在手臂上，手臂通红一片。

她的手臂被坏了，上面全都是疤，脱了层，然而还是满臂的斑驳。没关系，那些男人不会在意的，他们只在意天赐。

那天她把天赐用凉洗净，像洗一块死猪，仔仔细细地洗了个净，然后她再用布把他包起来，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男人们居然没发现天赐死了，只是满意他的安静。直到天赐开始腐烂，男人们才意识到他的死亡。不意外，谢兰又被打了一顿，几乎被打死，陈溪仍是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然后那些男人们就认为是陈溪动的手。他们觉得谢兰太小不这事，只有陈溪才会这么。陈溪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她只是一个任人的泥娃娃。

所以当她生第二个天赐时，男人们依旧让谢兰照顾。

那会儿陈溪已经疯了，她有时候会望着谢兰，喊她:“溪，今天爸爸来找你了吗？”

谢兰说:“来啦，他就快来了。”

于是陈溪就笑了，她傻呵呵地笑着，枯的发稀稀拉拉地垂在她的颊边，像垂死的树枝。

谢兰更大了一。她得很，七岁看起来像十岁，抱着天赐二号走到安神河边，用沉默的河送走了他。

消失的天赐二号让她被打得个半死，他们终于意识到能杀死天赐的只有她，于是计划着把她开膛祭神。

她像一样不屈地挣扎，然而悬殊的力量还是让她被在木板上。两个成年男压着她，第三个成年男住她的手用麻绳一圈圈缠绕结实，第四个成年男压住她的双，依旧是一圈又一圈在她上勒着麻绳。

她被推向河边，人们呼着，河边燃烧着篝火，火光烈烈，像猛虎的獠牙。村里的巫师完那鬼里鬼气的舞，提刀在火中烤过，喝一烈酒，尽数洒在刀上，酒珠被得吱哇。

这样哪里像个巫师，更像个屠夫。

他提刀，谢兰的睛是火，簇簇燃烧在她的眶。她不怕！她只恨自己力气不够，才令自己成为了刀狙上的鱼。被剖开膛的时候她也不觉得痛，她只觉得自己在那刻死了，又在那刻活了，她成了鬼，也成了，但披上人，她还是人。

那样的麻绳，她挣脱了，漏的也被她了回去。她就像是路边的兰草，无论如何都韧地活着，哪怕不比梅香，不如牡丹贵，不如荷清。

她满是血的样吓坏了所有人，巫师大喊说她是厉鬼现世，要喝够一百个人的血才能了结这恩怨。荒谬！她奔逃直山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终于倒了，倒在了葱郁的树林之间，钟灵毓秀的山峦之上。她睁着模糊的，望着蔚蓝的天。

天啊，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天？你不分好歹枉为天！1

她昏沉之间，觉得自己的灵魂来到了府，两岸黑山，中有一川溪，溪上一叶舟，自西而东。她坐在船上，看着中的影如梦似幻。是死是生？原也没分别。

她觉得自己不该在此，要去寻自己的来路。她翻，只知要随着船的反游，直到窥见一团光亮，她奋力一划，睁开了。

那些人以为她死了，没人她，反倒是林嫂可怜她，用针线为她合开裂的躯。没想到她又活了过来，她认定了自己命不该绝！

她仍旧是发烧，烧到肺腑都在痛，五脏六腑都在喊，她撑过来了，靠着林嫂每日的稀粥，就这么又活过来了。

她回到家，谢江谢河看见她都很惊恐，以为她是鬼，但她不是，当他们发现她是人的时候又变成恶。她开始很少来，只有谢芜被打的时候才现。不知为什么，他们没再绑她去祭神。

她经常睡觉，有时候睡在睛里，有时候睡在右手，左手也睡，左右都躺，她来的时候天赐三号已经会走了。

他已经会用他的手打人了，小拳呼在脸上怪痛的。谢兰知村的谢东家里养了三只猎狗，这三条狗是追咬逃跑女人的利，有时候受不住，把人咬死也是常事。

她牵着天赐三号，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她后，一直走到谢东关狗的地方。

他小，她就把他抱起来放去。狗已经被饿了三天，诞滴在地上汇成一洼粘，看到生人，想也不想地扑过去，撕咬、拉扯，天赐三号的哭声撕心裂肺，他望向谢兰:“啊！爸！爸！啊！”

他在向她求助。小孩懂什么呢？但谢兰的心是的，与其等他变成又一个谢江谢河，不如现在就送他重新投胎。

所以谢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明亮的蒙上死亡的纱，然后转跑开了。

也许是天赐三号已经大了，她第一次晚上噩梦，梦见小小的天赐三号哭着蹲在床边，问她:“为什么要让狗咬我？”

“，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她惊醒，窗外是溶溶的月亮，几乎要化了般。她一的冷汗，终于意识到与其等天赐四号现不如把握时机带陈溪逃走。

她要带陈溪逃走。

谢兰以为简一会被吓到，但乎意料的是，简一只是偏过耳朵，说:“。”

他摸摸自己的耳朵，却总觉得谢兰呼的气还落在他的耳上，像吻，带着耳鬓厮磨的缠绵。

或许他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他觉得谢兰这么一定有她的原因。总之，弟弟们坏，谢兰好。

谢兰没有跟他多说，只说她妈生了三个男孩，都被她分别用开死、放河里淹死、推猎狗群中咬死。

她跟简一说:“所以我讨厌小孩。”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心悸。她很久没能忘掉那双明亮的大睛，属于孩童的、泪的。那双睛刺痛了她，那目光扎她的灵魂，她的灵魂都为之颤动。

也许……她是害怕，又或者是恐惧……有时候她觉得自己错了……她不清楚自己是对是错，一切凭觉走……她不想自己孩是天赐四号。

简一的话打断了她沉浸的思绪:“所以你纹只是为了遮住疤，是吧。”

“开在手上很痛的。”

难怪简一语文考得最好的一次只有七十多分，这理解平，文曲星附都救不了。但谢兰喜他这么说，她也乐得回他:“不痛。”

简一挤在她怀里，被里的手越过去摸她的手臂。谢兰的手臂不算光，只有不太明显的凹凸，他以前摸过无数次，没有哪一次认为上面有疤。

谢兰不说话，也不回手，他也就这么握着，彼此的呼错在一块儿，像一对难舍难分的侣。

简一想，谢兰不觉得痛，可他心却觉得好痛好痛，好像自己被开过一样。然而他什么都不能为谢兰，他只能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握着她的手臂，听她的呼飞过一重重的山峦，飞至他的颊边，开一滴泪。

谢兰揩掉他的泪，问他:“为什么要哭？”

简一说:“我也不知。”

简一鼻:“我想，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

谢兰有想笑:“没有，我从不让自己受委屈。”

简一:“可开在上很痛，刀割在上也很痛。也可能是你的心里很痛，我爸爸说，心痛是最痛的。”

简一闷闷地开:“我以后会对你好。”

谢兰觉得他说话好有意思，有心逗他:“你要怎么对我好？”

简一:“我不知。以后你睡我，我不收你钱，算不算？”

谢兰难得认真想了想:“算谈恋。”

简一问她:“你谈恋吗？”

“不谈。”谢兰说。

简一很沮丧:“那我没什么能为你的。”

谢兰安他:“我不需要你为我任何事。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觉得简一好好当她的洋娃娃就行，他只需要听话、好看，且只属于她。

过完年，疫更严重了，不仅是东市，其他地方也现了染者，一时间人心惶惶，都不大安稳。

苏清元也联系不上了，直到有一天简一接到他的电话，但打电话的人不是苏清元，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告诉简一，苏清元因为染引起的官衰竭不幸过世了。

他在电话那压抑着咙里的哽咽与痛苦，简一问他是谁，他自称是苏清元的丈夫。

但苏清元未婚。

于是简一镇定了:“他没结婚，我知，你骗人的，对不对？”

男人的悲鸣通过电话传来有些失真，他痛苦得像是在被凌迟:“……他昨晚三去世的，我不能见他，来的时候……”

“来的时候……人就，就没了……”

电话挂断了，再打过去无人接听，电话那的忙音比世界上所有恐怖片的背景音都吓人。

简一还算镇定，他知要向谢兰求助。然而谢兰给的答案与那人的答案是一致的，苏清元真的死了，死于疫病。

听说疫病死了的人要火化，然后骨灰由家属来认领。苏清元跟家里人早断绝关系了，只有一个年近三十的男a认领他，对方自称是他的丈夫，但未婚。

然而骨灰还是让对方拿走了，因为对方拿了自己与苏清元的婚帖，双方应该是都谈好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最后没结成婚。

谢兰对此不兴趣，要不是简一说起来她连苏清元这号人都想不起来。而且苏清元本名不叫这个，他原名叫苏福满，后来估计是觉得这名字太土不适合闯演艺圈，就改名了。这名一改，福气就改没了。

简一听完也没发表自己什么看法，只是看起来不太兴。他没哭，只是愣愣的，谢兰张开手在他前晃了晃，他的泪就被这么晃来了。

谢兰收回手，他低赶掉泪，谢兰说:“人已经叫过来了，在隔离，14天之后你再见他吧，好好问问。”

简一泪朦胧地望着她，谢兰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绪，只是在跟他称述一个事实。但真正薄的人不是她这样的。

他扑谢兰的怀里，泪一颗颗谢兰的衣领，谢兰把他搂，觉自己在搂着一团哒哒的棉。

可惜今天天，要是太了，棉也就能晒蓬了。但她又想，用烘机烘也行。她造不太，但买得起烘机，也得起价钱来让人见面。

简一见到那个男人已经是半个月后了。黝黑的肤，不算英俊的脸，大、憨厚、沉默。

对方姓孟，叫孟义。孟义有些拘谨地跟简一解释自己跟苏清元的关系，小的时候他跟着师父去村里放天电影，就这么认识了苏清元。两人本来是要结婚的，庚帖都换了，结婚前一晚苏清元逃婚了，他说要去追逐自己的演员梦，要去当大明星，孟义就让他走了。

与爸爸稍显不同，苏清元的骨灰罐大一，因为里面很多大一的骨也有。孟义说要带阿满回老家，他现在不放天电影了，在地，农闲时也会来城里工，一个人生活，不费什么钱。

所以他拒绝了简一的钱，说有人已经给过他钱了，他谢谢她们。他抱着苏清元的骨灰罐离开了，扎人群像大海，消失不见。

苏清元走得太急，没给简一留句什么，但他是否给孟义留了什么，这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了。

谢兰接简一回去的时候，简一跟谢兰说:“天要结束了。”

谢兰跟这个小文盲解释:“三月才是天，是天要来了。”

简一说:“是吗，我觉天要走了。”

他的惆怅是显而易见的湖，漾起的波纹都藏着的愁绪。谢兰想他舒展，问他:“你生日是不是要到了？”

简一生在三月旬，是个光灿烂的好日。这会儿离他的生日还有大半个月，他，有儿兴谢兰还记得，但这兴也是转瞬即逝的。

谢兰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简一摇:“现在还没有。”

“没事儿，慢慢想吧。”谢兰也不他，“还有那么久。”

“可我觉得好难过。”简一突然抹了一睛。

他又抹了一，然而还是不够，泪控制不住地来，起先像坠地的珍珠，到后面汇成悲伤的小溪，他的泪漫成了无边际的海洋。

谢兰看了他一，把车停在路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死了很多年了。”

简一:？

谢兰面无表地说:“她是被拐卖来的，被拴在猪圈里生孩，生到男孩也不够。后来她死了，死对她来说是解脱。”

简一的泪还挂在颊边，整个人已经完全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谢兰说起她的妈妈。简一没有妈妈，他跟爸爸相依为命。

“也许，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解脱，活着的人不必太难过。”谢兰说。

她说完这话简一才意识到谢兰在安自己。

死对苏清元来说是解脱吗？简一不清楚。谢兰到底不擅安人。

因为她说完之后，简一第一次看见她的右睛，了一滴泪。

就像是人鱼化作的泡沫，倏然就消失了，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他本不会发现她的泪。

拐卖、拴在猪圈里，多么可怕的词，光是听到就觉得惊悚。谢兰的妈妈应该经历过最痛苦的绝望，连带着谢兰一起。谢兰一定很痛，她此刻最痛的是心。

他要怎么开呢？好像不说话也不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他的份，注定了他在谢兰的私事上要一个哑。哪怕是谢兰先起的。

所以他想了想，跟谢兰说:“我知了。”

然而谢兰并没有理他，她仍然看着虚无的前，过了一会儿，她才偏看向他，微笑:“又见面，小一。”

简一又一次跟她调:“别这么叫我，我跟你不熟。”

谢芜说:“不熟吗？我最近总看见你。”

她也觉得很神奇，以谢兰换床伴的速度，居然还没换掉简一。她看简一，想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漂亮，确实有一，但这个世界不缺漂亮、年轻、好拿的oga，简一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谢兰怎么还没把你给换了？我几乎每次来都看见你，都快看腻了。”

为什么谢兰还不换掉他，简一也不清楚，但只要能在谢兰边，他就很兴。如果谢芜不来，他就更兴。

他如实跟谢芜说:“我也不知。”

谢芜说:“她呢。”

谢兰不换床伴也好的。以前她玩得疯的时候，谢芜真的会怀疑自己要得病。

她懒得跟谢兰的床伴多说，问简一:“你去还是我送你回去？”

简一说:“我去。”

他解开安全带，是要走了，不知为什么又改变主意，只坐在那里不动。

谢芜问他:“怎么不走了？要我送？”

简一摇摇，咬却不说话。谢芜等了一会儿，他还是不说，这让她有烦。

“你想说什么？”她问，语气称不上很好。

“我，”简一的话微妙地停顿了，睛瞥过来，又飞快地移开。好一会儿，就在谢芜想开赶人的时候，简一终于说话了。

“我，我想问问你。”又停顿了。

“兰以前是怎么样的呢？”

“谢兰？”谢芜嗤笑，“一个什么都敢的神经病，事从来不考虑后果。”

简一不喜她这么评价谢兰:“兰不是神经病，她很好。”

谢芜觉得他蛮天真的，天真到了一愚蠢的地步:“你才多大，见过几个人啊就觉得谢兰好。从谢兰那捞钱算了，别满脑啊啊的，生活又不是皂剧。”

简一涨红了脸:“我虚岁二十一了！”

谢芜笑:“你自己都说虚岁啊，别以为我不知你连十九都没有。谢兰比你大了十六岁呢，据我所知你爸十六岁就把你生来了吧，谢兰要是赶趟都能你妈了。”

简一说:“可她不是我妈，年龄也不重要。”

谢芜叹:“只要活得够久，连谢兰这神经病都能有小孩喜了。啧啧。”

简一又一次跟她调:“兰不是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