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白渊站在翠微山山脚，远远目送那辆缓慢驶去的车。

车帘微动，顾楠从窗探半个，对着白渊颔首致意，随即隐车厢之中。

车转林，看不见影了，白渊方才转回了观。

五天前，凤衡令将晏瑾的尸丢在荒郊野外，白渊得知消息，早早在树密林间藏。等那几名抛尸的侍卫一走，就树枝搂了晏瑾的尸。

他本来打算带上晏瑾就走，不期然遇见领着一群家仆上山的萧络。

家仆举着火把，将山路映得分明，萧络盯着他怀中尸，说要将人带回去安葬。

白渊只说，死后葬在归云观后山，是晏瑾的遗愿。

萧络看到白渊腕上的手环，那东西他曾经在晏瑾手上看到过，对方看起来惜得很。

他心中有所猜测，两人无声对峙片刻，终究是萧络作罢，带着人回了候府。

送走顾楠的车，白渊站在后山兰草前看了一会儿，回屋推开门，拿起放在枕边的那只手环。

他想起嫁那日，晏瑾一红衣如火，三千鸦发披垂，更衬得眸若漆肤如凝脂。

晏瑾了客房，站在他面前展开双臂，笑着问他，“，我穿这嫁衣好看么？”

白渊靠在窗前，认真记住了他那时的模样，应，“嗯。”

晏瑾站在原地，低踌躇片刻，又问，“在昱国，士成婚时，也是要穿嫁衣迎亲的，对么？”

白渊挑眉，“问这个什么？”

晏瑾眉弯弯，脸上却红了些，“我只是在猜，穿上婚服是什么样。”

白渊默然片刻，“观主不能同人成婚。”

他说的是事实，晏瑾也知，可这句话说，他还是看见对方神暗淡了许多。

晏瑾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穿上婚服，只是这么说说，白渊却不解其意，非要一板一的纠正他。

晏瑾笑了笑，岔开话题，“我上次向要的，能让人假死的药，带了么？”

之前晏瑾受了鞭伤，白渊来看他时留了草药。

两人闲聊时东扯西扯，白渊无意间提起他有一能让人假死的药，叫无心果。药效发作时能护住心脉，同时会让人暂停呼，全冰冷僵，半日之和死人没什么不同。

白渊抬指探雪白袖，拿那枚紫红的无心果。

晏瑾要走，白渊却攥了不放开，迟疑，“你当真要用？我之前提醒过你，这果……”

事关生死，晏瑾将当时对方的话记得很牢，替他说完，“这果就算吃了，自杀时力控制不好，也有可能假成真。”

白渊凝眉看他，“不仅如此。”

晏瑾挑眉，仍然抓着无心果不放，等待对方把话说完。

“现假死之症后，就算日后救回来，也要付代价。”白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要他自己想清楚后再选择，“你的会大不如前，会落病羸弱不堪，运气不好还会伴有寒症，每日都要靠汤药度日。”

晏瑾手指蜷了蜷，还是没有放开，喃喃自语，“可是，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总不能真的听从凤衡的安排，嫁给那个耶律格吧？从前我依附于他，对他唯命是从，现在我累了，真的不想一辈都听他的话。”

白渊角抿了抿，似乎言又止，最终盯着晏瑾，松开了无心果。

其实，想要假死逃生，除了无心果，还有第二方法。

这术法能让人起死回生，在归云观只传历任观主。

这办法有利有弊，不会让假死之人留任何遗症，除了死的那一瞬间，之后完全没有痛苦折磨。但只要使用一次，就会让施术者修为受到重创，不仅伤及底，还可能危及命。

白渊对晏瑾有好奇有好，但说到底，他还没有在意到，愿意为了对方拿修为和命冒险的地步。

所以他只是犹豫了一瞬，最终对第二方法只字不提。

白渊将手环拢在掌心，站在窗前眺望那片葱郁兰草。

他想起晏瑾接走无心果后，将那果放婚服层叠的袖里，然后取手环放在白渊手中。

晏瑾说，“我此去琦国，就是想和昱国的一切告别。虽然对我很好，但我知晓是冰雪般的人，适合像神一样远远供着，不是我能亵渎的。并非我的良人，我也不想再带一份没盼的牵挂，回琦国继续折腾自己。这只手环本来就是的东西，现在还给你也算是归原主，日后将它扔了也好忘了也罢，全凭意愿就行。晏瑾此去，就再也不回昱国了。”

白渊站在窗前远眺，夜风衣袖，瓷白的腕骨一角。他意识挲着手环上细致的纹理，看得来，它的主人，编织它时格外用心。

……并非良人？

……没盼？

所谓冰雪般的人，说好听是在上不可攀折，说难听，就是冷心冷淡漠。

离开这里是晏瑾自己的选择，他用为代价，一场假死换来了自由，对于他来说，这么选应该是值得的。

白渊心中并无什么不舍，只是盯着那片兰草，到有些不解。

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相，他看晏瑾对他如此依恋，还以为对方……

原来，晏瑾心中比谁都清醒，每次轻声唤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却都是“并非良人”么？

昱国西面，千里之外的琦国

屋四角有炭火，晏瑾上披了裘衣，可还是觉得置冰窖般寒冷。

他端起桌上茶喝了两，百无聊赖盯着对面的晏琛，心里盘算着对方什么时候能说完话，他送了客好躺回被里着。

晏瑾的运气，真的很不好。

吃无心果假死，他被白渊救醒的那一瞬间，仿佛溺在冰里的动被别人打捞起来，晚秋的天尚有余，他却连呼的气息都是冰的。

白渊摸到他的温，就知无心果的副作用发作了，从此寒症将像有毒的蔓草，在晏瑾的里扎，让他从到外地衰败腐烂。

后来顾楠将他混在昱国到琦国贸易的商队中，晏瑾好不容易回到母国，却赶上寒冬腊月的天气。

每天除了躺在被里，就算只是推开门窗看看风景，都会被冷风得发几天烧。

事到如今，晏瑾差不多认命了。或许他天生命格不好，遇到的人折腾他，遇到的事也总是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胡思想间，手里那杯茶喝完了。茶杯被人走，晏琛亲手添满了，又递回他手心，“皇兄，这屋门窗闭，好好的人，闷也会闷病来，不如打开窗透透气？”

这里是夏宵的相府，他拨给晏瑾起居的客房整洁致，屋没有光源，全靠七座层叠的烛台照明，每天只有固定一段时间会开窗通风。

晏瑾知晏琛想试探他，了上裘衣雪白的领，缓缓了。

几名婢女得了晏琛命令，依次将屋的门窗打开。

十二月的寒风刀般刮屋，带来片片细碎的飞雪，七座烛台燃着的上百支蜡烛成了风中弱柳，火苗扑腾几熄灭一大片。

晏琛满意地看了窗外飘雪，再去晏瑾，却不由愣住。

方才屋只有灯影照明，晏瑾整张脸埋在裘衣蓬松的帽兜里，晏琛并没有将他的脸看真切。

来的冷风将帽兜落，披散的乌丝，那张脸白得越发剔透。

晏琛发觉，这位多年不见的皇兄，似乎比他后宅里搜罗来的几十个姬更有一番韵味。

晏瑾脸上为数不多的血，也在帽檐被落的时候尽数散了去，他想去抓帽，手却冷得一个劲颤抖，手腕抬都抬不起来。

晏琛回了神，才觉这让他惊艳的白同时也是病态的，慌忙站起替晏瑾拉好帽兜，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对方脸庞，冰冷柔的，让他在满意之余，又禁不住捻了捻手指。

晏琛对后的婢女招了招手，“皇兄畏寒，窗还是别开了，关着吧。”

听到这句话，晏瑾低抿了茶，知这人总算要走了。

果不其然，接来没聊上几句话，晏琛就推说里还有事等着他理，带着他的人急匆匆了门。

他来相府探望晏瑾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晏瑾的母妃是伺候老皇帝起居的女，他低贱没有母亲家族势力支撑，在老皇帝十多个儿里面格外不起。

琦国打了败仗求和，要送一个皇到去昱国质。年纪大的皇，有一帮支持自己的势力让老皇帝忌惮，年纪小的老皇帝又舍不得。

选来选去，他猛然想起有一个常年被自己遗忘在偏殿的老三，这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晏瑾离开琦国两年后，老皇帝纵声染了见不得人的病去世，临死前了诏书，要传位给大皇。

大皇是皇后嫡系众望所归，可九皇晏琛才是所有兄弟最会玩权术的。

早在老皇帝咽气之前，他就拉拢朝中大小势力，那传位的诏书送到大皇府上，已经不知不觉变成要他自戕的诏令。

接来两年，晏琛用的手腕接连斗赢其他皇，有实力的被他扣上谋反篡位罪名斩首，不中用没威胁的就发到封地个富贵闲人。

直到两年后的今天，一切准备就绪，他都开始筹备登基大典了，却不想半路杀个被他遗忘的三皇兄。

回来后不住皇直接住了相府，有夏宵庇护，他连快刀斩麻的机会都没有。

他对晏瑾原本是忌惮的，但是今日一行探清楚虚实，他已经将对方划为掀不起波澜那一类——

晏瑾的比传闻中还要虚弱，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力手腕与他竞争皇位？谁会愿意追随这么一个羸弱多病的主？就算晏瑾最后胜了他，这条苟延残的命，又能在皇位上挣扎多久？

他放了戒心，决定回去安心置朝局，等待某天相府里传来晏瑾病逝的消息就行。

回到琦国后，夏宵对晏瑾讲过这几年的更迭动，晏瑾对当的形势心中有数，晏琛对他的忌惮，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晏瑾喝完茶，挥退伺候的婢女，拉好衣领双手拢袖中，独自迈屋走院中的飞雪。

至少有一句话晏琛说的没错——在什么也看不见的屋里里闷久了，好好的人都会闷病来。

这座院石小径两侧满梅树，都是宴瑾回来之后，夏宵命人连夜移植到他的院中的。

晏瑾印象很刻，第二天早晨对方领他走房门，也是在这样一个细雪飘飞的天气，满院艳红梅闯视线，给这方灰白的天地增添了生机，也在他心里留了一笔艳丽彩。

晏瑾站在屋檐看了一会儿，并不敢久待，踏碎雪中伸手捉住一截枝，想折回去养在瓶里。

然后他再一次会到，现在这副有多么不中用。

那枝并不，可是他拧了半天，手腕使不上力，那只手要在风雪中冻僵了，积雪被抖落一大片，这枝颤了又颤，就是不断。

晏瑾缩回手呼了气，正想再来，一截青广袖探到，与梅相似的香味从后将他拢住。

来人修的手指映着白雪红梅，轻而易举将枝折来，放他掌心。

熟悉的香味让晏瑾心中一松，握着枝抬看去，笑盈盈，“忙完朝中事务了？”

夏宵将他的领掩得严实了些，微微一笑，“嗯，刚刚忙完。阿瑾怎么到外面来了？

晏瑾摇了摇手里枝，“每天关在屋里太无聊了，顾楠也不来看我，我就是想来走走，折枝带屋着。”

夏宵低看他，温的眸映红梅与狐裘。

四年没有见面，当初的晏瑾尚且是个青涩少年，如今他突然回来了，却带着不肯主动解释的病弱。

这张脸比四年前更加引人遐想，夏宵不知他在昱国经历过什么，但他时不时能觉到，病弱的表之，对方举手投足的气质，总在无意间带着勾人的风。

晏瑾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拽了他的袖。夏宵移开目光，揽了晏瑾肩膀，将人带着往屋里走，“外面风太大大，站久了又该发烧，我们回屋里歇着。”

这么一搂，他才发觉裘衣底的，比看起来还要瘦削。

夏宵手指了，忽然俯将晏瑾抱起来，快步往卧房走。

晏瑾一惊，手里护着枝，无所适从，“离房门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用抱。”

夏宵低看他，晏瑾整个人裹在蓬松的裘衣里，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只惊慌的小动，“你久了风不好，这样快些。”

屋气温太，夏宵脱了外衣搭在架上。

回看见晏瑾了梅放在桌角，他走过去，手指拨了梅，忽然，“你在昱国的遭遇，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晏瑾回来之后，变差了神也不好，夏宵大约很在意，每隔几天就要问一次这个问题。

可晏瑾实在不想提，仔细回想，那四年里似乎没有什么事，给他留的回忆是好的。

于是他又开始转移话题搪过去，“昱国那段时间很平淡，没什么可说的，还不如聊聊这几年你发生的事。”

他趴在桌上，手指碾着一掉到桌上的梅，将夏宵认真看了看。

离开琦国之前，夏宵的名声就传遍朝野上。他名门，祖上三代为朝廷命官，与他卓越才学并称的，是他让无数男女倾倒的相貌。

琦国与昱国不同，没有太的世俗偏见，婚恋中无论双方是一男一女还是同为男女，在他们看来都稀松平常。就连晏瑾父亲那位老皇帝在世的时候，后选妃也是男女一起选的。

夏宵年纪尚轻时，每个月到他家求亲的男男女女已然不少。晏瑾离开后，他超越父辈的成就官至丞相，模样也落得温雅俊俏，仰慕他的人应该更多了才是。

但是晏瑾回来之后，并没有在后院看见他的家眷，偶尔跟相府里人唠嗑，提起夏宵的逸闻艳事也是空白如纸。

晏瑾好奇想问问他，可转念一思忖，对方这些年频频拒绝飘飞而来的桃，说不定是因为心里面已经找到属于他的那一枝，只不过不知什么原因，还没能付给那人一个明媒正娶。

晏瑾离开这些年，错过的东西太多了，他才刚和夏宵熟悉起从前的谊，现在就追问对方隐私似乎不太合适。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他将梅碾成了一片红沫。夏宵盯着指尖那嫣红，拿手帕帮他了，将那只冰凉刺骨的手握了片刻，又回和的裘衣里。

“坐着冷，要不要回床上躺着？”

晏瑾连忙摇，他现在每天超过一半的时间都窝在床上，再不多走动走动，恐怕以后连走路都不会了。

夏宵见他不愿意，也不勉，只是将一缕绕在帽檐上的发别到他耳后，“最近每日都在雪，天气太冷了。等再过一两个月回，会好受很多，到时候我带你府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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