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跨越后就没法回的警戒线，没人有勇气先迈开脚。

陆昭看着陆瑜被打了两边手臂的西装，和怀中护着依旧燥的夹克外，恍惚间想起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陆昭虽然已经渐渐接受了父母离世的事实，但每逢听见有人嘲笑他是“没爹没娘的野”，依然会怒不可遏地挥舞着拳冲上前去，和那人厮打成一团。

某一天他又灰扑扑地穿着在打架途中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独自回了家，陆瑜这段时间有些忙，偶尔会顾不上接他回家。陆昭有时能听见他在台打电话，嘴里零星提到“遗嘱”、“分”之类的字，虽然以他当时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利落的脑容量还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陆瑜一瞥见他的模样便匆匆挂断了手中电话，蹲搂着他左看右看，眉拧起来，着急问:“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受伤了没？”

陆昭原先还能倔地抿着，装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听见陆瑜的声音便立破功，哇哇大哭着环住他脖颈，“哥哥呜呜呜呜呜呜，他们、他们都说我是没爸没妈的野孩呜呜呜呜呜呜——”

陆瑜心疼地抹着他脏兮兮的小脸，温声哄:“不哭不哭，谁说的？昭昭还有哥哥呢，我替你教训他们。”

陆昭伤心绝地哭了老半天，直哭到脸都红了才搭搭地开:“哥哥，那伯伯伯母他们呢？为什么他们都不来看我们啊？”

陆瑜搂着他的手一僵，很快又一个安抚的笑容，“昭昭想见伯伯他们了吗？”

陆昭抹着泪重重了，在他印象中，从前的伯伯又和蔼又亲切，见人就笑，逢年过节来家中拜访，还会给他带各别心裁的礼。

陆瑜思索片刻，想到父母事后曾多次邀请自己参加却都被婉拒的家族宴会。在遗嘱问题解决前，这群人应该多少还会装装样，更何况他也总不能一直推脱不去。目前他的计划还没彻底安排去，少不了要和各路鬼蛇神虚与委蛇。再说了，无论如何，他总会保护好陆昭的。因此他亲了亲弟弟漉漉的睛，温声:“好，哥哥带你去见伯伯。”

那之后没过多久，陆昭就被陆瑜换上一像模像样的小西装，陆瑜把他抱得的，笑着说昭昭这样可真像个小王。把人哄得尾都要翘上天了，兴兴地牵着哥哥的手和他去赴这场所谓的家宴会。

这场他满心期待的鸿门宴。

刚抵达宴会场时陆昭便觉得不对劲，他虽然年纪小，却锐地觉周围人对两人或明或暗的打量，神中或讥讽、或轻蔑，只偶尔夹杂着一在上的怜悯。尽那时的他只是觉得曾经对自己亲切温柔的姨姨和姑姑都仿佛变了个人，恨不得离他们百八丈远，仿佛两人是什么碰上就甩不掉的脏东西。陆昭有些受伤，忐忑地拉了哥哥的手。

席间那些所谓的亲戚辈更是完全颠覆过往依附着他们家时和善可亲的嘴脸，冷嘲讽，怪气地讥讽陆瑜小小年纪不学好，一本事全用来撞辈，脾气倔得像驴，和他那早死的爹一个样，假清。陆昭看着那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只觉得前这群人好陌生，像动画片里着血盆大的妖怪，每一句话都恨不能将人扎得遍鳞伤。然而陆瑜却仅仅是将放在上的手狠狠攥成拳，面上依旧无动于衷，只摆一副温和的笑脸，举着酒杯说大伯指的都对，小辈年轻不懂事，从前多有冒犯，以后还需多多仰仗各位。喝得微醺的中年人闻言哈哈大笑，一摆手说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讲究，来喝酒喝酒！碰杯时却佯装无力，手一顿，整杯酒都洒在陆瑜袖上。

陆昭当即呲两颗尖尖的虎牙，气得站起就要骂人，被陆瑜死死在原位。还得一边赔着笑脸说小孩不懂事，大家就当看个笑话，别和他一般计较。陆昭听完睛鼻红了一圈，他从前哪见过哥哥这么低声气的模样？

事后回到家，陆瑜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抱着他，一边哄一边歉，“对不起，哥哥也没想到会是这况。都是哥哥的错，等会儿去家附近的糕店，昭昭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生气了，好不好？”

陆昭听到一半泪就啪嗒啪嗒往掉，他今天已经不知听见陆瑜说了几回对不起、又过几次歉了。他不懂陆瑜为什么要歉，他既没有对不起那些惺惺作态的亲戚，更没有对不起自己，是他求着陆瑜去了，到来受了气的人还要安他的任。

也是那时他第一次提要去学散打，拼了命地想要快速大变，开始模仿那些欺负他的他里比自己大的人。打的架越来越多，也逐渐打了名。没人再敢对他心怀挑衅，他成了人人敬而远之的“校霸”。

可即便如今他变得再，也无法穿越时空回到十年前的过去，保护当时尚且青涩的陆瑜。那个分明骄傲得不得了，却在自尊心被践踏后第一反应是低向他歉的少年，他的兄。

而现在，他甚至亲手伤害了他。

陆瑜的睛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雨将柏油路面染得晶亮，他的神在伞面影半明半暗:“为什么要来？”

陆昭咬着牙不甘示弱:“那你为什么不走？”

陆瑜轻轻扬起:“是啊，我为什么不走呢？在你现前我等了将近五个小时，就在刚刚打算离开时有人叫住我。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但最后我想，陆昭，如果真的是你，如果你真的来了，那无论你来是不是让我放手，我都同意。可惜那人不是你。”

“但现在你却真的来了。”

他的笑容仿佛是在脸上的面，“你来了，虽然迟了一些，但是没关系，对你我一向很宽容。你还是可以选择，我还是会答应。”

“如果我说我要你像从前一样对我呢？”

陆瑜看着他一个很无奈的表，像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昭昭，人只能往前看。”

陆昭的泪一瞬像积蓄到极致的位线，上淋着大雨，里也落大雨，蜿蜒着从他脸颊。他不想哭，他最近已经哭得够多了，然而他忍不住，在陆瑜面前他总是哭。他也觉得丢脸，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哭鼻，可是陆瑜见过他所有丢脸的样。

陆瑜仿佛也再难压抑心汹涌的绪，撑着伞率先走向陆昭，刚到人面前便被他一把抱住，泪鼻涕胡蹭在陆瑜。陆昭哭得声音都发颤:“为什么要这样？我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要我来选，我不要选，你是我哥，我们变回以前那样不好吗？像从前一样好不好？求你了哥……我不要、嗝，不要选……”他哭得上气不接气，甚至微微打起了嗝，哪还看得到半分人前凶狠的样。陆瑜哭笑不得地替他拍着背顺气，陆昭反而顺杆爬，手搂着陆瑜的腰，把脸埋得更，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不选”。

等他哭了一会儿，陆瑜捧起他的脸，一为他抹去泪，却越抹越多。然而他仿佛拥有无限的耐心与怜，动作温柔细致，不厌其烦地拭陆昭津津的两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