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落座，小沙弥取了屋后泉，蹲在那里煮茶。沐善法师穿着一半旧禅衣，手中一串磨得光亮的十八，须发皆白，就是脸有些灰暗，皱纹和老人斑都甚多，算不上鹤发童颜。他已有七八十年纪，双眯着看人，苍老面孔上，瞳孔却如同针尖般，目光刺在他们上，几乎让人觉得生。黄梓瑕也合掌向他行礼，在心里暗想，这个老和尚，好毒的睛，不知他是否看什么了。三人被延请，坐喝茶。沐善法师和颜悦问：“两位捕快似乎是京城音啊？”“正是，我们从安而来。”黄梓瑕说。“京中风土如何？不知两位来到成都府所为何事？”黄梓瑕随应付：“听说当年法师也曾京，我想如今京中应与当年并无多大变化。”“世事匆匆，白云苍狗啊……十数年前老和尚京，皇上刚刚登基，如今也了十多年的皇帝了。老和尚当年还算朗，可这十几年来，已经是老朽一个啦……”沐善禅师说，笑语之中尽是慨。黄梓瑕自然说：“老禅师神矍铄，我辈羡慕不已。”众人喝着茶，说着一些无关要的话。老和尚老而不朽，妙语连珠，黄梓瑕自然恭维：“难怪禹兄常到这边来。广度寺的茶和沐善法师，真是绝妙可以清心。”沐善法师笑：“施主此言差矣，广度寺最绝妙的，可不是茶和老衲。”“法师指的，莫非是禅房后的泉？”黄梓瑕抬手弹弹禹宣带来的壶，说，“禹兄今日可不就是前来取么。”禹宣见提到此事了，才向沐善法师说：“因这要祭奠我义父母，是以还请法师诵一篇经文，以成净。”沐善法师便盘膝在壶之前，数手中十八，轻诵了一篇《佛为海龙王说法印经》，短短两三百字，一时念完。禅房之中只听得他低喑的声音，满蕴慈悲之意。黄梓瑕听着他的经文，直到“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四句，不由得垂睫，一时心中万千思绪，恍惚难言。等沐善法师停，禅房檀香袅袅，一时寂静。禹宣站起，提着壶向沐善法师致谢，告辞离去。在临去时，他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上，迟疑许久，终于开问：“两位可要与我一起去么？”黄梓瑕缓缓摇，说：“我会去祭奠黄郡守和夫人，公的，但不是现在。”禹宣默然看着他，不言亦不语。而黄梓瑕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若不能为他们洗雪冤仇，我有何面目去见他们？等到黄家满门案昭雪的时候，我自会前往墓前，以真凶为他们祭奠！”

禹宣，低声：“是该如此。”他又凝望她许久，见她再不说话，便向众人行礼，转离去。待禹宣去了，沐善法师将目光定在黄梓瑕上，打量许久，才笑：“施主虽来自安，但对黄郡守家这个案件，似乎十分重视。”黄梓瑕，说：“黄家二老对我有恩。”十七年的养育之恩，如今养而亲不待，她望着窗外风中起伏不定的树枝，心中涌起的哀伤忧思。沐善法师凝视着她，声音缓慢而低沉：“只不知……是什么恩呢？”黄梓瑕听他声音绵柔，那里面温和包容的意味，让人不由自主全然卸防备，于是便回看他。那双因为年老而似乎总是眯着的睛，在满是皱纹与老人斑的灰暗面容上，在这一刻，如同幽的，让她不由自主便难以移开目光，似乎要被那双睛给去。她茫然若失，意识地说：“是人世大恩……”沐善法师顿了顿，又问：“你的来意，莫非是为了黄郡守之死？是谁让你们来的呢？”黄梓瑕神恍惚，不知不觉便说：“我为我自己而来，也为……”她话未，忽然觉得手背上猛地一，她低呼一声，意识的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背。原来是李舒白在斟茶的时候，有一小滴茶，不小心溅上了她的手背。很，她手背已经红了一小。她赶着自己的手背，想着刚刚沐善法师问她的话，只是记忆十分飘忽，也不知是真是假，所以一时竟觉得微微痛起来。李舒白隔着袖握住她的手腕，看了看她的手背，见只是一红痕，才说：“抱歉，刚刚倒太快，竟没注意。”“哈哈，这可是刚刚煮好的茶，两位斟茶时可要小心了。”沐善法师神如常，说着又给他们每人再斟一盏茶，说，“两位施主，请。”李舒白只沾示意，便放了。黄梓瑕呼，将自己心涌般的疑惑压去，附和：“果然是好茶，似乎又不是蜀中之茶叶，不知法师从何而来？”沐善法师，颇有炫耀之意地笑：“这是羡茶，王公公那里来的。”“王公公？”黄梓瑕的脑海之中，顿时浮现那个恻恻的紫衣宦官。面容如冰雪一般苍白，睛如毒蛇一般冰凉的，当朝权势最大的宦官王宗实。沐善法师：“正是，神策军监军都尉，王宗实。”黄梓瑕只觉得后背细细的一层冷汗，迅速地在这个夏末渗了来。她仿佛窥见了一个世上最黑暗的渊，而她正站在渊之巅，俯视着里面足以将她毫不留吞噬的冷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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