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秀……他们到的时候，明秀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

阿诵牙关咬，接来的话，仿佛是每一个字都被隐忍的怒火和怨恨淬了一遍，在齿之间碾磨过后，才吐来一般：“这是天脚！匪寇便如此猖獗！”

王得意只觉得间有一颗棱角分明的小石，硌得人痛，可吞也吞不，吐又吐不。

“我知。你的手废了。”阿诵缓缓说，王得意的影在乌黑的瞳之中瑟缩了一，他不知这算不算解恨，只知心缓缓泛起一痛快的觉，“但洗砚司除蠹，本是天经地义。因为天脚尚且如此，若是边远所在，又如何安民？”

“你心有不甘，这是常理。”他缓缓地，残忍地说，“但洗砚司不过废了你一只手，你还活着。你的程雪时也还活着，不是吗？”

“明秀的一疤，换一条命。你也可以当，你的一只手，换了两条命。”

王得意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没有想过阿诵会说这样一番话，也没有想过，这番话是这样的。他站在那里，左手抓着自己剧烈颤抖的右手，脸惨白。阿诵抿了抿嘴。

“所以不要再闹脾气了。”他牵着樱桃，越过了王得意，不知怎的，避开了他的睛，“而且，不必担心洗砚司再找上你。清妙是不会卖你的。”

他反将一军。

“因为我说他告诉了我你的事……是骗你的。”

一只丑陋的右手，五手指，关节扭曲，仿佛都是被生生碾断后，再千辛万苦地好的。

此刻，这只手在剧烈的颤抖。那幻痛几乎传达到整条手臂，渗每颗骨骼。一只手，换两条命，真的值得么？不，其实不值得。他暗地想。如果我死了，还比现在舒服得多。

他仿佛又看到程雪时跪在他跟前，一边颤抖，一边为他摘模糊血中碎裂的骨茬；但他永远回忆不起程雪时的表，因为他什么也看不清，疼痛令他前一片模糊，中的木板险些被他咬裂。

幻痛渐渐消退了，他缓缓站直——他又重新回到人间。大黑的了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他虚弱地笑了一笑，拍了拍他的脑袋。

十丈远，他遥遥望见一抹红影站在那里，牵着小红的缰绳，似乎还在翘首等候着他。

他牵着大黑的缰，也缓缓向前走去。

本是两看两相厌的二人，缘何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是了，当初就不该救他的。在这小丽的，有着与他和程雪时截然不同的东西——那居临的冷酷。

他走了过去。脸因为幻痛而惨白，可他甚至着一讥诮，微微笑了一。

而阿诵抿了抿嘴，转开睛，恰好躲开了那个微笑。

天如醉，京师最好的酒楼。招待的客人，除却富商贾，就是贵人名。王得意趴在大黑的背上，抬起困倦的，想，真不愧是天皇贵胄，就算榻，也要选最寸土寸金的地方。这地方有什么稀奇？他也来过。

不过他只是微微一笑，从大黑背上来，将缰绳递给满面堆笑的小二。

“客官的吃什么有什么讲究没有？”

王得意眨眨睛，示意自己没听懂。于是那小二又笑：“和您一块儿的那位客官，”——他对着门柜台努了努嘴，“说他的那匹小红，只吃玉米和黑豆的。那您这匹——？”

正在前台选好房的阿诵突然听见一阵爆笑。

他转过来，只见到王得意捂着肚笑弯了腰，笑得泪都快来了。接着，他留心去听，又听见王得意指着大黑笑：“寻常百姓吃得了几两米？畜生吃的倒比人还好了！我这匹倒不贵，有什么吃什么就是了。”

一门之隔，阿诵那张欺霜赛雪的秀面当真是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心里知王得意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呢！要是放在平时，依他的脾气——

他从鼻里了极重的一声气，转便走，心想，他不是生我的气，看我不顺？叫他自己挨个房间敲门找去吧！我却是要睡了！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很快落空了。

当他面无表地检视过屋的卫生、脱去外衣、准备躺睡觉时，他极佳的耳力又捕捉到楼堂的说话声——又或许，是那个人故意大声嚷嚷的，只听得——

“你们这儿都有什么招牌菜？”

——是王得意的声音。

“回客官，我们这儿招牌菜可多啦！素菜有汆银耳、烧冬笋、柳叶汤；荤菜有粉汤圆、江鲜鲢鱼、清蒸扣、拌熏丝！您要是吃饱喝足了，想来块糕清清？我们这儿还有胜、酥黄独、十景心、糯饭雪糕！客官渴想喝茶，我们这儿有庐山云雾、信尖、雨前龙井；客官若想小酌一杯，山西汾酒、剑南烧，我们也够儿！”

——是小二在报菜名。

“那就你刚才提到的这些，一样儿来一吧。”

“客官，那这饭钱——”

“记在那个红衣裳公账上。”

“好嘞！您请好儿吧！”

“哦对，茶不要。只要酒。山西汾酒，剑南烧，各来三壶。”

“汆银耳、烧冬笋、柳叶汤、粉汤圆、江鲜鲢鱼、清蒸扣、拌熏丝、胜、酥黄独、十景心、糯饭雪糕各一！山西汾酒、剑南烧各三壶——！”

这时候天还没黑透，仍算不上扰人清静——横竖王得意要扰的不过是那一个人的清净。而且很快，那个人就已经走房门，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冷冷地看着他了。

“呀！童公，我以为你已睡了。”王得意那虚伪惊讶的表中闪过一丝狡猾，叫人恨得牙……他就是故意的！但他很快又笑了，“来一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