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来；第二观，忖己德行，全缺应供；第三观，防心离过，贪等为宗；第四观，正事良药，为疗形枯；第五观，为成故，方受此。——这些都是斋堂前，明秀在王得意耳边悄悄说的，那时候阿诵听得明白，侧目看了看，心，王得意一定记不住。果不其然，此刻僧人们正双手合十齐声念诵，王得意却不知在念些什么，只是摇晃脑，装装样，时不时还要掀开，偷看别人有没有发现他，真个如贼一般。

阿诵不由得又在心中默念“平心静气”四个字。

王得意坐在中间，阿诵坐在最右边，从这半边看来，依稀还能见到明秀孩气的半边廓，见不到左半边脸上那可怖的疤痕。

前忽而浮现起那小小的明秀，彼时他还叫燕棠。持刀那人的面貌他已记不太清，唯有小小的燕棠，颤抖着，被对方抓在手里。

这疤痕是他一生的债，他双手合十，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和尚吃斋饭，原来是这么安静的。

王得意眨眨睛，端起碗来，等着行堂僧人为他添饭。斋饭确然不难吃，他想，这群秃驴不能吃已经够可怜了，要是素斋也那么难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思及此，他放重新添满的饭，转去看刘尔逊——他现在叫清妙了。此刻他正惜地拨开自己的白胡，缓慢而从容地用筷去粘碗底的饭粒，尔后慢慢送中。时间是多么锋利的兵！他咬着筷尖儿，眯着睛思考，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十年前，“鸳鸯双刀”这等恶徒，也是一次遇见这样一个初茅庐的少年。这少年穿一件厚袄，一貂帽，不合时令，怪里怪气，眉目间神采飞扬，有一狡黠的顽劲儿；但当他将目光投向捂着血如注的伤的恶匪时，那神又是极严肃、极愤怒的。那柄破的、敷衍般的铁剑，在他手中，却有如神兵，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的嗓正在倒仓的时候，话声噶难听，但偏偏他就是一个说话的人：

“你本无心悔过。我若今日在此杀了你，左不过是这世上少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恶人。”刘尔逊抬起来，鲜血从指中满溢而，仅剩的那只盛满了怨毒和恐惧，“你自己造的恶孽，你自己来偿还。若你偿还得好，世上不光少了一个恶人，还多了一个庸人、甚或是个好人。”

少年为自己的算数而沾沾自喜，颇为自得地收回了剑，伸手一指地上的尸，冷然：

“我要你现在挖好了坑，将他们全数安葬。还要刻好墓碑、牌位，为他们每一个人都上好了香！否则，我一剑要了你的狗命！”

说罢，他果真抱剑盘坐，冷看着“鸳鸯双刀”一边满面血，一边呼哧带地用双手挖土——他的手是握刀的手，纵然刀茧遍布，伤痕累累，但这样用一双赤手空拳，生生挖六十一个墓，仍然是一件令他咬牙切齿的苦差事。挖到夜，他已经饥辘辘，两昏，而一抬，只见那着貂帽的古怪少年依旧盘坐在原地，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这是个什么妖怪！

他只好又埋苦挖。他失血不少，，只想快了事，反而挖得更快，等到天边浮起鱼肚白时，他已经挖好了第六十墓。等他再挖第六十一时，少年终于阖上了睛。

机会来了！他虽然失血过多，但勉力一拼，尚且使得！“鸳鸯双刀”方要鞘——那柄生锈又破的铁剑，已经对上了他另一只！

“你若想个瞎，我也成全你就是了。”少年缓缓睁开——他方才到底睡或没睡？刘尔逊不知。他挖好第六十一墓的时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少年却让他再挖一。

“我已经挖了六十一了！”他恨恨，右已经不再血，因为他用上撕来的一段布条草草包扎一，“哪里来的第六十二人！”

“谁说第六十二‘人’了？”少年努了努嘴，，“还有死在你刀的那只小白狗。”

刘尔逊的脸扭曲了一瞬。

“挖得小一就是了。然后我们去买棺材。”

王得意转过来，向左看，是十四岁天真烂漫的明秀，向右看，是阿诵安宁得近乎冷漠的侧脸，他自己呢，则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误了他们青的不速之客。中的饭忽而失去了原本的香气，他想了想，把碗筷放。

“我吃饱了！”

原本安静得只有碗盘碰撞的轻响声的斋堂突然响起一声大喝，接来是久的安静，僧侣们的目光纷纷投过来，他毫不脸红地一一看了回去，把或困惑、或反、或茫然、或恼火的目光一一看尽，然后发现原来他们也是有的人。于是他哂笑了一声。

“王施主，吃饱了就且去吧。”

只有清妙。

要么是他伪装太好，要么是他果真已经皈依。他看过来的独之中只有平静，甚至还有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也不是讥笑，只是一宽和乃至于宽纵的微笑。这微笑令王得意到困惑无比。

但是他也只是伸了个懒腰，哈哈笑：“好吃好吃。各位慢吃。”说罢，将椅一拉，“吱嘎”地一声，尔后转，先行走了去。

吃过斋饭，就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王得意牵着他的大黑，缓缓走在山路上。

大黑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动作磨磨蹭蹭，像是在等后的樱桃。但樱桃同样不不慢，只踱着他小小的步，跟在主人边。

两，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直到走至半山腰，少年才开说：“你方才太过无礼了。”

前面那人自顾自牵着他的大黑，走起路来歪歪扭扭，不是不好好走路就是个醉鬼，只听他反驳：“人家秃驴们都不，就你事儿恁多！”

“你又在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

“清妙已经把你的事，全告诉我了。”

此话一，比什么都还灵验。那决绝的背影果真停住了，王得意猛地回过来，似乎想要扑上来，又似乎没有扑上来的勇气。阿诵将他脸上那犹疑不决的表全都仔细看里，慢慢：“怪不得，你第一次见我，就问我是不是学剑的。”

王得意瞪着他，但令他奇怪的是，那双平时总懒洋洋地眯起来的睛里，除了愤怒，还有恐惧——他肯定了心中的某一个猜测。樱桃随着他的步伐缓缓先前走去。

“你今天不是问我，明秀脸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吗？”他淡淡开，中却有隐藏的警告般的锋锐，“不妨告诉你罢。”

“我和明秀自小玩在一。七岁那年，我和明秀、还有一个朋友，一同甩脱了大人和嬷嬷，自己偷偷来玩。这本是常事，没有什么稀奇的。

“但恰恰就在那一天，天已晚，我们走得越来越远，误打误撞，居然走到了京郊。

“我们远远看见几个人在说话，全无警戒之心，只想偷听他们说的什么，就只是为了好玩儿——”

说到这里，少年脸上现从未见过的一丝痛楚。

“谁成想，那几人说的不是闲话——他们是某个江湖帮派的人，正在讨论如何埋尸，那尸已经辨不面目，正躺在他们遮掩的草丛之中。

“我那朋友受了惊吓，一就要逃跑，跑时难免碰声响，我们三个就这样被他们发现了。

“那几人许是江湖上的甚么邪派中人，我们虽是小孩，但也不见他们有丝毫恻隐之心；不仅如此，他们还生了要用我们几个取乐的想法。

“当的是个女人，脸庞浮青紫，可说是容貌尽毁——大后我才知，她练的便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千蛛万毒手’。明秀最小，也最招她的。她便抓着明秀，对他说：‘你们几个是好朋友不是？’明秀吓得脸煞白，几乎说不话，只好用力。于是她又说：‘现在你们有三个人。我往你脸上画一，换一个人、一条命，你说好不好啊？’”

山间忽然来一阵冷风，叫王得意打了个寒颤。右手又慢慢地疼痛起来，在垂来的袖里轻颤。

阿诵冷冷地看着他，那中的恨意几乎叫他以为，他恨的应该是他。

“明秀说：‘真的吗？’那女人自然说是真的。于是明秀说：‘好吧，那你要说话算话啊。’”

那女人是用匕首“画”的，不是他们寻常游戏时，用笔在对方脸上画小乌那样的画。那一幕在多年后，仍会现在少年最可怕的噩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