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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枉得意(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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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从官上一路向北,终于在第二日的正午走到了关外。

的痕迹彻底消失在雪中。昨夜过一场新雪,他放望去,只有一片无尽的冷白,晃得他几乎睁不开。也是这场新雪,掩埋了行人的踪迹,四野荒无人烟,蓝天与白雪相接,在这寒冷摄人的冰雪世界中,他勉力睁大双,可还没待找寻一丝丝生灵的踪迹,中忽而,那泪还没来得及尽,已然在他颊上结成了两颗冰珠。

痛。

迟来的刺痛攫住了他的双目,仿佛是谁用了什么暗,将两看不见的冰刺钉了他的珠!少年急一声,不由得将双目闭,脚虽然踉跄了一,但他及时抓住了小红缰,终于险险站住,小红蹄在雪地中胡踩踏了几,伴着一个焦急的响鼻。他摸了摸,摸到小红冰冷的鼻

“没事的,没事的,樱桃。”

说着,他不顾那冰刺般的剧痛,努力掀开——但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光,那雪光刺得他更多的泪。如是反复睁闭几次——这与他来说,简直是一残忍的刑罚——他的前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怕的静寂之中,只有嘲笑般的北风在呼啸。

他在雪地之中双目剧痛的工夫,一阵寒意已经从脚后跟蹿了上来。他不敢再耽搁,当之计,唯有活动起来,不然只有冻死在雪地中的份儿。于是他费力地起一只脚,向前迈去。

可是,他又该向哪里走呢?

对,他面向的方向是北方。只要一直向前走……一直向前走怎么样?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碰见一人家,运气不好的话……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但这丝毫不能改变他现在成了一只无苍蝇的事实。他牵着樱桃,每走一步都疑心雪之有些看不见的枯枝树杈,或被掩埋的猎的兽夹。不知这般谨小慎微地走了有多久,他耳朵一动,忽而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绝不会听错。他本就武功,此刻双目已盲,更是全的注意都集中在脚上和耳朵上——那是踩雪的声音。那一一浅、一远一近的声音,绝错不了!此刻在他正前方的,那两足的东西,就是一个人!

少年再一次站住了脚。

小红又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双目失明的,遇见一个人,反而不知是凶是吉;一阵疙瘩爬上他的手臂。在他还犹豫要不要开时,那脚步忽而转了方向,由远及近地,向他走了过来。

步伐凌,脚步摇晃——他一定是东倒西歪地走来的。少年想。这人全无力,只是个普通人。

“咦?这里怎么会……”来人轻轻地嘀咕了一声,每个字都分毫不差地被少年听耳中,少年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些,张

“老乡,这里可有人家?我现在看不清路,可否烦你带我找个地方落脚?”

那人站住不动了。二人相隔不过四五尺。四野静了一瞬,少年听见那人

“你怎的满脸是冰?呀,我知了,你这是害了病了。”

听声音,这人不到三十年纪,话声低沉,语调倒十分镇定,或许已见过许多次这阵仗。

“这样吧……你到我家去——”

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少年侧耳去听,那人忽然又:“你学剑的?”

少年伸手在腰间一摸,摸到了他睡觉也不离的那柄剑——这是京城中最好的师父、奉皇命所锻的一柄剑,剑乃玄铁所造,剑柄为红玛瑙所制,是盖天一等一的锋锐武

他不说话,只握住了剑。

“好……好……”他听见来人忽然颤抖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几乎比哭声还更凄切,笑过之后,话锋忽而尖锐起来,“那你就死在这里算了!”

来人说罢,转又走,留少年独个怔在这里。那人的脚步声很快又被风声吞没,樱桃不安地兜着圈。少年只能再次试探着迈脚步,向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去。一人一不知在北风中走了有多久,少年那几乎失去知觉的耳朵才重新捕捉到那一一浅的踩雪声,这一回,他学得聪明许多,只是远远地跟着;樱桃也通人蹄声放得又快又轻。又走了一会儿,少年才隐约听见了其他的声音:鸭的叫声、劈柴的刀斧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接着是开门的“吱噶”一声,那人散碎潦倒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半晌,又走了来。

樱桃被带去了柴房,少年被带了屋里。

屋里烧着炭火,味有些呛人。那新雪的气味在少年上慢慢化去,成一烟熏火燎的意。

他的外衣已经脱,现披着一条烘烘的毯糙的织料和针脚隔着他的绸中衣亲地偎着他冰冷僵肤,带来一燥的藉。他垂着看不清的黑琉璃似的双目,还是能听见后厨二人说话的声音:

“……我着饭呢,一来你不见了就算了,怎么还带了一个回来?”

这声音是另一个人。

“怎么是我带回来的?!是他要跟着我!”

这是那个在雪地里喜怒无常的人。

“……好,好。你总有你的理。……我刚才看过他的包袱,里面好多金……”

“这不正好?叫他费住宿费……哦对,还有看病的药钱。”

“钱自然是要他的……炭价又涨了,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喜怒无常之人似乎听够了这许多唠叨,因着他已经逃了厨房,一路逃到了火盆跟前,一阵衣袖窸窣声中,似乎伸了两只冻僵的手来烤。少年依旧默不作声的坐着,脸上一如往常地缺少表:即便是经历了这样的提心吊胆,旁人也难从他脸上窥见一丁恐慌的神,似乎是他天生淡漠,又似乎是他,太过孤傲的缘故。

“那是我兄弟,我兄弟人很好吧。”

这人果真喜怒无常,像是把刚刚一番龃龉全都忘记,此刻又自顾自地炫耀起来,连见多识广的少年也不曾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要我说,你这样的富家公,要狠狠宰一笔才好哩!”那人兴采烈地,“可他说,绝不占你一便宜。等你病好了,就快快去吧!”

似乎是想到少年去的日,他的声音立刻变得喜气洋洋。

“金银于我无用。你们尽可自取。”少年冷冷

那人从鼻里“哼”了一声,周围的气氛,又变得恻恻的。

“在这里将你杀了,那些金,我们自然自取。”那人,“嘿!一两砒霜在锅里,看你敢不敢吃!”

黑暗之中,少年鼻尖耸动,嗅到一阵奇好闻的饭香。那人也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背手回厨房张罗去了。

一碟荠菜炒丝,一大碗白菜炖土豆,三小碗糙米饭,还有一壶自家酿的米酒。

少年从一样东西没少的包袱里拿携带的那双玉箸时,似乎听到了一声嗤笑——这绝不是他的错觉。因为当他循着气味和刚刚盘的声响伸时——玉箸圆柔和的一端没有碰到菜肴,只“嗒”地一声落在了桌面。

他顿了顿,再一次伸,这一回还是一样,“嗒”地扑了个空。

那人似乎还屏气凝神,等待他一次筷,但少年还没有说话,只听见筷和筷相撞的一声轻响,似乎是那两人的筷碰了一,其中一个向另一个打了个脸;于是沉迷于这幼稚把戏的那人便吃吃笑了起来。

“你别往心里去啊。”那温和的人声说,“他这个人最别人,别人失意他得意,跟孩没什么两样的。”

“要你说?”喜怒无常之人驳了一句,这时候倒不见了那狗脾气,反而很自豪一样接起了话,转问失明的少年,“我问你,你现在讨不讨厌我?”

另一人似乎哭笑不得,少年听到汩汩的声,断续响了三次,是另一人在为他们三人斟酒。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我见死不救,故意将你丢在雪地里。还因为我不许你吃我家的菜。”那人得意洋洋地复述了一遍自己的所为,少年仍旧不为所动,而这也令他不满地敲起了碗。

“那你是讨人厌的。”少年慢吞吞地说。话音刚落,那人已经兴得了起来,对另一个人笑

“你看吧!我说对了!第一个见我的人就这么讨厌我,可见我活得一价值也没有,这还不值得一乐么?”

他哇哇大叫,又闷了一酒的时候,少年已经开始低吃饭。另一人似乎已经见惯了此类光景,自顾自问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思虑了一瞬,静静说:“我叫阿诵。”

于是那人便笑了,他这样的人,不知笑起来是否同他的声音一样温和可亲。

“我叫程雪时。他么……你叫他王得意就是了。”

阿诵咽中的几荠菜丝,不动声:“怎么会有人叫这样的名字?”

“我乐意!你得着么?”

王得意呛了一句,已经开始喝第三杯酒。菜不见吃了多少,声音却已然沙哑起来。程雪时对这一切似乎司空见惯,只

“不要喝太多了,到时候夜里起来吐,可不要叫我给你掌灯。”

王得意充耳不闻,一转,壶中酒已经空了大半。其他二人只是照旧吃着酒菜,一问一答地聊起天来。只听程雪时问

“阿诵公是哪里人?怎么这么大冬天的,独个儿一人跑到关外来?”

“我……是苏州人。家中是生意的。今年十月份,家里二叔到关外来采参,上月还没回来,年关将近,苏州那边离不开人,只好我自己来。”

程雪时“哦”了一声,又笑着说:

“那你这一趟可是受了不少苦啊。原来你是苏州人,那可怪不得害了这症呢。苏州雪总要少些,你来到这里,冷不丁一见太多雪光,一时便看不见了。我们家里有些清镇痛的草药,饭后为你敷上。这症好得快,不三天你便能看见了。”

“多谢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时,王得意自己一人便已经酒过三巡。不多时,阿诵耳边响起一阵竹筷敲着碗沿的“叮当”之声,程雪时张了张嘴,可是和着这有节奏的敲击声,那耍酒疯的醉鬼已经唱了起来——

得意歌,得意歌,是非得意我评说!

我今与汝歌得意,汝当拍手笑呵呵!

二月末,三月初,桑生裴雷柳叶舒;

朝求升,暮求合,人不得意枉求活。

今朝应为座上宾,明朝痛打落狗;

昨日来客断门槛,来日门前雀可罗。

人掷果可盈车,丑女多映愈丑;

都云老天妒英才,碎玉瓦全谁听说?

他得意,我得意,千红百紫将尽;

枉得意,枉得意,风雪夜里烛泪多……

“你喝多了。”

程雪时忽然。阿诵看不见他二人的脸,在程雪时之后,只有那酒鬼断断续续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接着“咚”地一声,是他的撞在了桌上,接着便睡得人事不省了。

“叫你见笑了。他酒量不好,还总是喝醉。喝醉了,还非要耍酒疯不可。”

程雪时若无其事地说,阿诵没有问,他便也没有主动提。桌上的饭菜已变得温温的,而阿诵也已经吃饱了。

“一会儿我将火炕烧了,阿诵公便在此。我们两个人去里间挤一挤就是了。”程雪时退有度,已经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说罢,又招呼阿诵坐着别,自己将碗筷拾掇了,到厨房去洗碗。

王得意犹自趴在桌面上,酒气熏天,偶尔嘟囔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阿诵皱了皱眉,摸索着向旁边挪了挪。

二人本也相安无事,只是那醉鬼时不时咂一咂嘴,傻笑一声,笑着笑着,中又“呜呜”地哭起来,不知怎么就醉得十分厉害。在他迷迷蒙蒙之间,忽而听见有声音唤他,那声音时远时近,听不真切,低低之间,他依稀辨认那是在叫他的名字。只是那声音冷若冰玉,在上,令他很是讨厌。

“王得意。王得意?”

他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声,表示不想被打扰。

“你见……见过……个……男……四十……年纪……”

他听不太清,但仍想说“没见过”,刚一张,只觉刚吃去的几饭菜就要从嗓里涌来——他赶合上嘴,在梦中摇了摇

那声音似乎还没有死心,因着它又像是蚊在耳边嗡嗡一般响了起来。他心中升起一阵恼怒,猛地坐起来,却双目眩,看不真切。

“诶呀,这怎么又不睡了?”

王得意听见熟悉的语声,一抬,看见熟悉的人,他随手一抓,抓住对方两只沾过了凉所以冰冰凉凉的手,泪又要从睛里来:

“程雪时!你,你怎么就……嗝,就不是个……女的啊!”他哭了一声,嚷,“你要是个女的……我、我就……有老婆了……”

说完,他看见前那张熟悉的脸孔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知怎的,自己也“嘿嘿”乐了起来,还待张说几句甜言语,一张嘴,“哇”地吐了来。

关外的天总是亮得更早些。

王得意醒来时,程雪时还在睡。昨夜他们同住一床,他转望去,只见到程雪时的背影,隔着月白的中衣,隐约能看见他凸起的清瘦脊梁。

昨夜时燃烧的炭盆、烧咙的烈酒所带来的度早早地消退了,屋里又冷得冰窖一样。他不禁伸手去,为程雪时掖了掖被;他们盖的被是去年才絮起的棉,还算和,被面上莫名其妙绣着一对凫的鸳鸯——据程雪时说,这是布庄现成的料,又很便宜,那时两人中羞涩,只好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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