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接过那张年代久远的照片，摸了摸相片上大约五六岁的又瘦又矮又黑的小男孩，问：“怎么不乖呢？”

“姥姥说哥哥小时候饿怕了，老是半夜爬起来偷吃村里其他家看门狗碗里的剩菜，被狗追着撵了好几次，哈哈哈——”

何岑捂着嘴，但吃吃笑起来时门牙还是漏风，“现在村里年纪稍微大的狗，看见哥哥时还是会龇牙咧嘴地护。”

何岑的童言无忌让谈嘉山有想笑，但又心疼得扯不动嘴角。

他闭上睛，脑袋里全是最后一张照片上何应悟那双亮得邪门的睛。

当然，其他细节也很清晰：比如那一糟糟的、东一簇西一丛的盖住额的枯脏卷发；胡挽了好几截的破衣服里的满是冻疮的肤；用捆废品的化纤绳绑了几个塑料袋当鞋穿，但面上还是伤痕累累的拘谨的双脚。

“不哭不哭。”何岑床拿了纸巾，学着姥姥带小孩的方式，在睛红红的谈嘉山脸上一通，问：“是不是炕烧得太了，把你的疼了？”

“还没哭呢。”谈嘉山惊讶于小孩对于绪知的程度，任由何岑扒着自己的检查。

其实谈嘉山没多少和小孩打的经历，这几年唯一抱过的只有知乐园龙厨家年龄相仿的女儿。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何岑抱到了自己的上，问：“你不吃糖醋鲤鱼？”

炸货是沂州年夜饭桌上重要的角——炸藕盒、炸带鱼、炸里脊、炸素，少了任何一样都不够有年味。

为了避免串味，何应悟一般是从素菜炸起的。

扒了蒸地瓜面粉里，这样和来的面团没有一坨是不劲、清甜的。

把面擀到薄透，用碗拧来的圆面拿来包饺；剩的边角料重新切成方形，从中间剪开翻上一个结，就是最简单的小麻剂。

沿着烧到冒烟的油锅去，滋滋炸至金黄的小麻，咬起来的动静比摔炮还响亮。

“姥姥，你帮我看着锅，我待会儿就回来！”

捞好素炸货的何应悟从竹箅里拣了一小碗形状好看的小麻，淋了一勺红糖，撒了芝麻，颠颠地送去了堂屋。

“为什么给谈哥哥那碗的红糖比我多，麻也比我大！”踮着脚在谈嘉山脸上粘亮晶晶贴纸的何岑瘪起嘴，从贴画纸上找了只粉猪贴在何应悟的眉心，“给偏心哥哥贴个猪。”

“换牙的时候要少吃糖哦，不然会有虫半夜钻你嘴！”

何应悟把妹妹抱床，扮鬼脸吓得何岑哇哇叫着满屋跑。

陪妹妹玩了好一会儿，何应悟才磨蹭到谈嘉山边，问：“不喜吃吗？”我炸了好久呢。

“吃。”谈嘉山摇摇，伸被何岑满塑料戒指的十手指，展示被泡泡贴纸贴得绿绿的指甲，“但刚完指甲，有不太方便。”

“妹妹年纪太小了，还不太懂事，我待会批评她。”

何应悟表面义正言辞、心锣鼓喧天地给着芭比粉护甲的谈太后喂了好几麻，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厨房继续忙活。

鲁省的年夜饭并不像网上说的那样，单调得只剩饺。

尽加上谈嘉山也才四个人，但方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十几个菜。

天一黑，门外的鞭炮声便伴随着晚开播的倒计时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

姥姥在桌前倒酒、摆筷、烧纸、上香，敬完天地以后，霸气地一摆手，宣布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