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成了厚重的酽黑，伸手不见五指，又因着雪，连个星星月亮都没有。可年幼的沈祁安却不怕，此时还一个人走在街上，周围静默得有些吓人只有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以及偶尔一两声模糊的犬吠声。

谁知不远竟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倒是吓人一。原来是那墙角有人在钻狗，这人家怕不是遭了贼。

敬老扶贫堪尽力，助人帮困可称贤。那时候的沈祁安还没现在这样浪混，是个听教书夫的乖娃娃。原本一肚气和委屈现倒被满腔的正义替代了。他悄摸走过去，想擒住那人捉去报官。

那人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也不退缩回去，反而伸手抓住沈祁安的衣摆。

“求求你救救我，把我拉去，求求你了。”还是稚小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好不可怜。

沈祁安低一看，果然是个小孩儿，正睁着似的的灵睛望着自己，那鼻和脸颊冻得通红，也不知卡在这儿多久了。

原本那狗过一个小孩儿不难，只是现在积了厚雪，才叫这小孩儿卡住了。沈祁安费了力气把他给拉了来，见他衣服前透了，冻得瑟瑟发抖，又把自己的裘大氅脱了给他披上。

“谢谢！”小孩儿礼数倒是周全，对着沈祁安作揖行礼。

“你这么小，为什么不学好？偏要学那歹贼钻人院偷东西？”沈祁安把手抱在前，鄙夷地瞧着人。

“我不是贼！”那小孩儿被人误会气急了，声音大了些，意识到之后，他害怕地朝四周看了看，刻意压低声音，“我是从里面逃来的，我要去驿站找我外祖母。”

又一个逃家的，没想到遇上同病相怜的人了！沈祁安顿时对这个矮了自己一个的小不儿充满好。

“倒是你，大晚上在街上晃，是想作恶吗？看你这么大了，也该，明事理了，读书先生难没教过你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举三尺有神明，睁着睛看着你呢！不许坏事！”小孩儿年纪虽小嘴上却不饶人的，说起话来一一的。

沈祁安吓他：“我才不是坏人！我要是坏人，看你生得这么好看早把你扛起来买到东巷牙婆手里！”

没有一个人小时候不害怕人贩的，这小孩儿当然也不例外，听到牙婆二字还哆嗦了一。

沈祁安满意地安：“别怕别怕，不卖你。我不是贼，和你一样是从家里逃来的。”

小孩儿听了这话，瞪大睛，心疼极了，问：“真的吗？也有人要害死你吗？”

“害死我到不至于，就是我爹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我，我冤枉死了。”

“打你哪里了？”

“后背，挨了一顿家法，还要罚我跪祠堂，我就偷偷跑来了。”

“那你和我一起去驿站吧。我和外祖母说一声，她一定会收留你的。”小孩儿拉住他的手，仰着脸，睛里都冒了星星。沈祁安不好拒绝，反正他现在也不想回去，父亲打他了狠手，那后背不用看必是血模糊。大概父亲也不想要他这个孩吧，索现在就一走了之。天阔，难不成还没有他沈二的一席之地吗？大不了就和这小孩儿一起生意去，沈祁安任由小孩儿牵着手往驿站走去。

“我们俩以后一起读书，上学堂，然后生意赚大钱好不好？”

“为什么？”沈祁安倒是好奇了，这小孩儿说起读书，他以为要发奋图仕官让瞧不起他的人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却说要去生意。

“我发现人人在乎的都是金银，我将继母收起来的一匣的元宝丢井里，她急得饭都吃不去，人瘦了一圈。哈哈哈哈乐死我了。”

本来还在笑的小孩儿不知想起什么突然不说话了，沈祁安低看他，他沮丧地小声说：“我就是没有银问那些小厮买吃的，才一直饿肚。环就有，但是她钱也不多，每次只能送些馍馍给我吃。”

这小孩儿经常挨饿吗？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瘦弱。沈祁安正担心着呢，小孩儿又晃了晃他的手。

“书上说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1]经商最赚钱了，你别不信我！”

这小孩儿小小年纪书倒是读了真不少，只是怎的一副财迷样儿。

“我信，我信，我以后就生意赚钱行了吧。”

小孩儿看他一脸敷衍，就知对弹琴。切了一声，翻了个白不理他。

快到驿站时，后有人举着火，拦住他们。

为首的那个人连忙脱了自己的裘披风盖在沈祁安上。

“二哥儿，你让我好找。”说话的人名叫书柏，是沈榷的近侍。幸亏了雪，发现沈祁安不见了，他便急忙顺着脚印找了过来。

“大哥儿一醒过来，大人就去问了大哥儿事缘由，才知是错怪你了。他去宗祠寻你，发现你不见了，急得让我赶来找。”

“真的吗？”沈祁安有些不信，父亲怎么会在意他。

“当然！要不是夫人拦着，大人必定会亲自来接你回去！二哥儿也知大哥儿弱，离不开人，夫人不让大人来。二哥儿快随我回去吧，别叫大人再劳担心了。”

“你父亲还在家等你呢，你回家去吧。前面就是驿站，我自己过去就行！”小孩儿也识趣地松开了沈祁安的手。

沈祁安看着那小孩儿，书柏带着的火把，此时倒是把小孩儿照的清清楚楚。之前天太黑看了个迷迷糊糊，只觉得他模样廓好看，现在看清了，那双睛又透彻又明亮，当真是漂亮极了，到底是谁舍得饿他肚啊。

“回去吧。”小孩儿还在劝沈祁安。

沈祁安只是赌气离了家，也不是真心相与沈家割席，于是便准备跟着书柏回去了。

“好吧，那我回家了。”

“行。”小孩儿，又郑重地说：“谢谢你救我！天冷，快回家吧！天地有盛意[2]，他日再相逢！”小孩儿朝他摆摆手，便转离开。

书柏也带着沈祁安往回走，沈祁安心里莫名觉得又酸又涩，难受极了。他突然停脚步，“等等，我还没问他名字！”

沈祁安又往回跑，书柏一行人只得跟在后面。

跑回驿站，看见那廊站着一位老妇人，披着衣服，将那小孩儿裹在怀里，带了屋，想必这就是那小孩儿的外祖母了。

沈祁安听到那老妇人叫他什么来着？

沈祁安回到沈府便发起，躺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退了，上的鞭痕还没好全乎，便执意要去。他也不是吵着去玩儿，只是想知那小孩儿到底是谁家的孩，叫什么名字。只是怎么每家每都有狗啊，有的人家还不止一个。

他凭着模糊记忆找了好久，也找不到哪个是那漂亮小孩儿钻来的地方了。

一路看着沈祁安沮丧的样，月风心有不忍，安：“公，或许本没这人，你怕是烧迷糊了，梦呢。”

沈祁安瞪他一，转看着青砖瓦墙，泪啪嗒啪嗒掉了来。他了鼻，委屈地说：“就是有这个人！我听到他名字了！”

月风看着他家公那驴脾气又犯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了好几天，也没找到他满意的狗窝，就忍不住要嘲讽他两句，“那你说，他姓甚名谁！”

沈祁安却把低了去，用靴碾着地上的雪，那鞋面沾了雪，颜变了许多。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他叫圆儿。”

月清往一只青白釉的瓷碗中盛了几勺粥，又将好的羊浇在粥上。月白端着木托盘，往桌上摆了一碟鹿脯、一碟腌好的辣瓜、一碟煎豆腐，还有一盘撒了芝麻的炊饼。

“晚上给二爷加床衾被罢？”

月白听了眉微微上扬，底带了一丝诧异：“二爷现在盖的那床，里面可是填了鹅，最是和了。”

“许是今年天气冷，我今早看二爷居然穿着外衣睡，怕是昨晚冻到了。”

“那我等会儿翻来给二爷铺上。”

沈祁安换了衣服，看见俩丫在饭桌前嘀咕，“你们说什么呢？”

“说是要给二爷加床被呢！”

沈祁安愣了一，敛着眉问：“为何？不必了，我睡着不冷。”他坐又吩咐：“你们去把钱谨年前递上来的账本都拿来，再去沏壶好茶，备几碟果。”

两个人当就知了掌府上庄铺的钱谨要来了，怕是要一齐商量好些事，便匆匆去准备了。

用完了膳，沈祁安站在廊，望着竹颐院里栽的那片竹海。即使在隆冬腊月，那竹依然是苍劲。

月白拿了大氅递给沈祁安：“二爷来也不披件衣服。早起就听人说聿大病了，爷可得仔细些，府里三位少主别都病了……”月白见沈祁安也不搭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片竹林在万木凋零的时候郁郁青青，冷霜傲雪的品质更是让人钦佩不已。她看了心里也兴，忙：“咱们院儿里的竹得可真好，在这白雪里衬得翠生生，好看！”

沈祁安低看了她一，“等雪化了，就把前面那些铲了。”

“啊？”

两人说话间，月风引了钱谨来，一行人了厢房。月白顾不得沈祁安要砍竹的吃惊，忙去招待钱掌事。

钱谨来先行了礼，“沈大人不在家，夫人居宅，我不好，还请二爷代为问候。”

“就你礼数多，郡主娘娘不待见你，更不待见我，还地上前讨骂甚。”沈祁安不在意这些虚礼，示意钱谨坐。“雪地难行，一路过来不容易，喝些茶罢。”

四寸二分的铜炉加满了炭，上面放了个装了雪的壶。江河湖泊之各有滋味，而雪和雨是无之，只有天，用来烹茶最是相宜。

月清奉上的茶是江州特供的顾渚紫笋，那茶芽叶微紫，叶卷似笋壳，故而得名。冲泡后，汤绿明亮，钱谨细品一番，茶原本清的山林气息变成醇的豆香混合着兰香，让人不禁暗自称奇。

“茶圣说：“崖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叶卷上，叶舒次。”[1]二爷这儿的茶果真是极品！”

“你若喜装两壶回去。”

钱谨忙摆手，“二爷今年赏的年货足足的了。”

“那也是你劳心劳力经营理的好，我还有剩余送去朔州赈灾。”

“今年雪确实大，天儿又冷。”钱谨满脸担忧，“去年九十月份播的冬小麦，冻得不成样。今年四五月份收成怕是要不好。”

沈祁安听罢，底浮起一团忧愁。“农的粮先被官府征收走四成，给府上再供一成，收成若是不好，他们自余的还能使全家裹腹？咱们自家的粮铺再去收购怕是一粒都拿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