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话想问我？」

「这都被你猜到啦……？」

禹寒堙轻轻一笑：「刚刚让你见笑了。」

陌凉摇摇：「家族人多难免有分歧，没有什麽可取笑的。只是你和寒熙以前……」陌凉yu言又止，正思忖着该如何问才不冒犯，禹寒堙便主动：「本来也不是什麽特别值得说的事，不过你都特意追上来了，我就当闲话与你说罢。你听过了，或许对寒熙更了解些，我帮不了他的，想来也只能寄托於你。」

两人循着廊，来到了一居室。陌凉有些奇怪地问：「禹宅似乎很大，有很多个院落，寒堙你自己住这吗？」

禹寒堙弯眸笑：「我和大、三哥一个院落。这里是原先的书室，我和寒熙以前总一块待在这，後来藏书多了，便换了其它空房当书室，这里空落至今，倒也还没想过要什麽用途，正好适合说些往事，估0着寒熙也不会上想到这个地方。」

陌凉了然：「你怕寒熙知你又擅自告诉我一些往事？」

禹寒堙：「倒不是，只是说起来我自己有些难为罢了。」

禹寒堙天生灵脉无半分灵气淌，在司祭族中免不了要遭旁人冷。

年少不经事时，总有同窗瞧不起他，故意欺辱，几位亲兄年纪不同，并不一起听学，是以，禹寒堙总是独自一人默默忍受。他不愿说，怕家中辈为此相互间不愉快，更怕爹娘伤心。

禹家大哥禹寒泽心思细腻，有一回，他看了禹寒堙神se有异，随即让人去明白缘故，明白後，几位亲兄跟着知晓了形，遂愤而找到堂兄弟理论，不到几句就翻了脸，大打手。

从这之後，禹寒堙更是不敢再不小心显半心思，唯恐再因为自己闹诸多事端，ga0得家中乌烟瘴气。但欺辱之事却仍旧天天发生，堂兄弟更联合其他同窗折磨他，禹寒堙不告状，他们便越发的没有分寸。

直到那日，当时年幼的闻人氏的独──闻人挽熙，如今的禹寒熙开了，替年幼的禹寒堙解了第一次危。

这一日，七岁大的小寒堙由於到了值日，故而在学後，他便留讲堂的地板。和他一起留值日的，不巧正是叔伯的儿，那个总ai欺辱他的堂兄。

小寒堙正勤勉地着地，那堂兄就坐在一旁的课桌上，翘着和几个同窗闲叙，丝毫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几人说笑间，不时将目光投向小寒堙，里皆带着鄙薄之意，嘴边的讥笑声让小寒堙即便不抬去看见那些神，也能受到满满的恶意。小寒堙尽可能地不抬起，观鼻鼻观心地来回拭着地板。

可即便是小寒堙如此不卑不亢，那些恶意仍是没有放过他，似乎觉得远远谈论讥笑激不起小寒堙面上半分波澜，实在无趣，故而那为首的孩上前，一脚踢翻了小寒堙面前的桶，溅sh了小寒堙一。

「……」小寒堙没有抬，颤颤地伸手去捡那桶，指尖到桶边缘的一瞬，迎面又是一脚，这一脚直接将小寒堙踢翻在地。

只听堂兄啐了一：「弱不经风的。」说着，便用力一脚踩在小寒堙上。

小寒堙没忍住发了一声闷哼。

小宁恩本来在讲堂喂着几只兔，想着小寒堙也该完地，却半晌没见小寒堙来，便放怀里抱着的兔，起拍拍衣裙，就往讲堂小跑着去。

「堙哥哥、堙哥哥──」小宁恩的喊声传来。小寒堙动了动想爬起，堂兄狠狠地又将他踩了回去

待到小宁恩跑讲堂，看清楚讲堂的景後，登时急得跺脚：「啊！你们又欺负堙哥哥！我要去告诉──」堂兄厉声打断：「告诉你那其他几个年纪大的哥哥？哼！你们直系一脉的，也就你二哥禹寒朝凶悍一，其他几个都跟你阿爹一样文文弱弱的，我才不怕他们！走！把人给我带走！」说着，堂兄便叫人将小寒堙一左一右地拽起。

小宁恩忙上前要拦，却被一把推开。小宁恩哪受过这样的委屈，跌坐在地，哇的一声便哭了来，一时也顾不上再爬起去拦，小寒堙就这麽被几个人架着带到了讲堂後不远的林。

「呃……！」林，小寒堙被一扔到了地上，了几圈，上sh漉漉的，一便沾上了许多泥沙枯叶，狼狈不堪。

「哼！以为是直系一脉的就了不起吗？废一个也敢跟我论尊卑！阿爹阿娘怕事都叫我让着你，教书先生也总叫我要尊敬直系一脉的兄弟，我呸！就一个灵力都没有的废！司祭之耻！有什麽可敬畏的？」这话自然多半是从家族中旁系辈那里听来的，只是这话旁系亲族仅是私里说说，明面上也不敢真的不敬直系一脉的亲族。只是一个孩哪里懂得那麽多，听了大人的不敬之言，心里便越发瞧不起这个直系的堂弟。偏偏旁人还对这个直系的堂弟总是优待，他心里更是忿忿不平。

堂兄眸中闪过一丝jg光，神se狠戾地笑：「今日先生让我们学後好好修习灵术c控，正好，你来陪我们练练吧！」

小寒堙闻言，脸se一白。这哪里是陪着「练练」？他无灵力，本受不住半灵力攻击，几招来只怕是会要命。可是前没有人会听他的讨饶。

讲堂，小宁恩哭了半晌，终於想起被带走的小寒堙，胡用衣袖抹了抹了脸，慌忙起向着讲堂外跑去，然而心里委屈一时难消，还是想哭，泪模糊了视线，她遂有些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直到迎面撞上了一白se的影。

「……」那白se的影停脚步，伸手拉住了险些向後摔倒的小宁恩。小宁恩抬看，只看见一张被银白se面遮去半张面貌的脸，蹙眉思了片刻，小宁恩像是突然想起来：「你是那个从皑北来的！司祭殿殿主的小儿！」边说着，边借男孩拉着自己的力站稳。

小宁恩一站稳，男孩就松了手要走。小宁恩连忙伸手去拉：「你、你别走呀！我有事拜托你！这件事你一定可以帮忙！」小宁恩知孩们似乎都很害怕这个司祭殿殿主的小儿，只因男孩总带着半张面，看不清脸，周也总有一gu寒气，散发着令人难以近的威压，是以，任谁见了男孩都会不自觉地让，就连年纪稍些的孩也不由得敬而远之。

伸手去拉男孩，小宁恩已经是鼓足了勇气，见男孩停脚步回，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但想起小寒堙，还是微颤着向男孩恳求：「拜托你……就是去看一也好，只要让他们放过堙哥哥就好。」

见小宁恩耷拉着脑袋，咬着，泫然yu泣。男孩稍稍收敛了气息，了。小宁恩立刻就绽开了笑颜，x1了x1鼻，又是用衣袖抹了把脸，复抬手指向讲堂後方的林：「他们大约是把堙哥哥带去林了，那里最隐蔽。」

男孩见她衣袖的袖sh了一截，却还仍往脸上抹，将小脸抹得一塌糊涂，微不可察地扯了嘴角，但还是随着小宁恩手指的方向看去。思忖少顷，男孩伸手从怀里掏一方帕，在小宁恩犹愣神时，上前一步，将帕折了又折，细心去小宁恩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完後，男孩垂眸看了帕，并未将帕收回，而是到了小宁恩手里。

小宁恩着帕，觉到手里冰凉凉的，顿时有些羞愧地：「我、我回去洗好了还给你！」

然而男孩却是摇了摇，便举步朝着讲堂後林走去。

方走林中，便听见不远传来哄闹声。男孩循声而去，果然看见一群大大小小的男孩正围着一个纤弱的男孩，灵术一招接着一招，即便那纤弱的男孩已经被打得几乎要失去意识，几个男孩也毫无怜悯之意，仍旧持续着暴行。

小寒堙就这麽被几个孩围绕着，站在中央，被打得要倒之际，另一招灵术便又将他打回，他踉跄倾向另一边，又是一招，如此反覆，迫使他摇摇晃晃地站着。周围的男孩乐此不疲，笑闹着：「谁要是让他倒了，那可就是输了啊！」

面，白衣男孩微微皱眉。他悄无声息地抬手，冰蓝灵力自掌心散，打在站得较前的几个男孩的後背。

「啊！」几个男孩痛呼声，趴倒在地。

失去了其中一边的接续攻击，小寒堙便如断了线的木偶，倒地。其他几个男孩停施展灵术，怔愣原地，还未及反应，又是一冰蓝的灵力势地横扫而过，顿时惨叫声四起，摔倒一片。

直到为首的堂兄反应过来，撑着恶狠狠地吼：「谁！谁敢──」目光陡转，只见白衣男孩伫立在那冷冷凝视，登时噤声，神里的气焰也一弱了来。

几个男孩方从地上爬起，有些不解堂兄神为何这般惊惧，遂也跟着朝後望去。空气刹那凝结，一个个瞳孔骤缩，大气都不敢一。

白衣男孩静立半晌，冷声开：「有趣吗？」

这是白衣男孩来了瀀郡之後，第一次开说话。那冰冷的语调，令在场几个男孩不由得心底哆嗦，脚微动，颤巍巍地向後退了退。就是刚才再怎麽不亦乐乎，也是无人敢答。

白衣男孩没有等到回应，面眸se沉，再次抬起了手。

几个孩被打得整整七日不来床，为人父母原是该讨个说法。可偏偏，这打人的孩，没一家惹得起。再者，毕竟是几个孩欺负小寒堙在先，小寒堙上的伤不b他们轻到哪去。是以，最後谁也没有开说什麽。

小寒堙能床後，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那日的男孩。此事之所以会被轻轻揭过，有大半原因皆是因为男孩的家世──皑北闻人氏，冰灵力一脉的当家，晨之殿的殿主，也是大司祭的後人，现如今的司祭之首。

那日的男孩正是闻人氏的独，闻人挽熙。

皑北闻人氏与瀀郡禹氏，自禹氏家主禹容安和北方氏的三nv儿北方葵月联姻後，彼此关系便一直是不错的。

北方氏虽已不是火灵力一脉的当家，但毕竟也曾与闻人氏b肩，是为司祭一族公认的两大梁，两家儿nv联姻後，关系亲近更胜从前。再加上闻人氏的家主夫人殷妍笄，乃雷灵力一脉当家的殷氏。是而，除了颻西楼氏，其余四都城的各灵力一脉当家，几乎皆与闻人氏有所关联，司祭的大家族可谓同气连枝，闻人氏司祭之首的地位稳若磐石，也因此，当今皇上对闻人氏越发顾忌，这是後话。

皇族明面礼敬司祭一族，然而暗地里却有意无意地打压、输凡人对司祭的偏思。是故司祭的孩并不与凡人的孩一块听学，四都城也唯有瀀郡设有司祭的私塾，教导司祭孩世俗知识和一些灵力修练的知识，但多数时候，灵力修练仍是由各司祭家族族自行教导。私塾每听学三个月，休息一个月，这一个月期间，孩们就各回各家，专心jg灵力修练。

闻人氏直系一脉这些年来瀀郡听学的都是nv儿，今年来了一个独，众人无不敬而远之。闻人挽熙本人亦不与旁人亲近，整日里带着面，也不说话，但仍然可以看是个气质不凡的孩，小小年纪却俨然就是仙风骨、岭之，叫人恍若白云在青天，可望不可即。

原本，即便是禹氏、闻人氏两家的关系不错，闻人挽熙也不该介小寒堙这事，一是这件事说到底是禹家自己亲族间的事，二是为闻人氏却介其中，难免被人说自诩司祭之首，得太多。传到皇上耳中，只怕又要多想。

小寒堙还尚不能理解这些太的理，只知那日确实是因为闻人挽熙，自己才得救。

「挽熙！」小寒堙找了许久，终於找到了闻人挽熙，他远远朝着闻人挽熙挥手，见其脚稍有停顿，却并未停，而是调转方向离开。

小寒堙愣了愣，忙不迭地追上，将人拦：「我、我是来谢谢你的！」

闻人挽熙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小寒堙半晌，随即抬脚就要走。直到听见小寒堙又喊了他一声：「挽熙！」他才停脚步，微微侧过脸：「我们不熟，不要喊我，也不要跟我说话。」清凌凌的稚neng嗓音，无的如是。

小寒堙顿时委屈地轻咬住，看着闻人挽熙走远，只能落寞地垂脑袋。

走远後的闻人挽熙回到居室。独自一人时，他才摘那有些阻碍视线的面，面摘後，前豁然明亮了许多。

此刻的他正蹙着眉宇，似雪如玉的脸上略带愁容。他已经两次违背阿爹定的规矩──在外不与旁人说话。

除了因为违背阿爹的规矩之外，还有便是为闻人氏的独，有些理他是明白得b同龄的孩更早。那日，他不该因为一时心、看不过，而手帮禹寒堙的。

思及此，闻人挽熙轻轻叹了气。

来瀀郡的这段日，看着同龄的孩对自己敬若神明，不敢接近，大人对自己笑脸相待，格外宽容，实则不过是谀媚趋奉。

他心里总有些憋闷。

再加上谨守父亲定的规矩，他亦不可主动与旁人说话，以至於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这个年纪的孩，正是该活泼、调的时候，可边的诸多人事、俗世烦扰和规矩，却将他拘束。

那日之所以动手，许是因为憋了这段时日，心正愁没一个发，是以，一时冲动。

闻人挽熙摇了摇，复又轻叹。

这日听学，先生布置了课堂作业，必须两个人一组。小寒堙原是想寻小宁恩一起，可小宁恩已经被另一个nv孩拉去一组，小寒堙晚了一步，再回时，大家皆已经分好了两人一组，除了一个人──

放望去，唯余闻人挽熙的座位旁未有坐人。想来也是无人敢上前问，小寒堙亦是不敢的，但为了完成先生布置的作业，小寒堙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

其他的孩见小寒堙向着闻人挽熙走去，皆是屏息。注意到周围的孩都朝着自己看过来，小寒堙步伐一僵，片刻，他x1了一气，终於还是走到了闻人挽熙侧的空位旁。

小寒堙怯弱地开：「那个……可以和你一组吗？」说着，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闻人挽熙旁的空位。

闻人挽熙抬看向小寒堙，面遮住他的半张脸，只见那嫣红的透着一丝寒凉，没有立刻答话，在抬看了小寒堙一後，他便将目光落向小寒堙後接耳的孩们。

大约，他们都认为小寒堙肯定会被拒绝。毕竟多数司祭的孩对这个不带半灵气的男孩，都有些鄙夷。

闻人挽熙轻抿起，半晌，不冷不淡地吐一个字：「好。」

这是闻人挽熙第二次开帮年幼的禹寒堙解危。

小寒堙对闻人挽熙是景仰的。

闻人挽熙和他不一样，天生灵气纯厚，灵力天赋极。小寒堙虽有所向往，却也明白自己天生如此，注定是不可能像正常的司祭一样使用灵力、施展灵术。这样的差距，小寒堙曾以为两人必不可能有所。

听学的日，日复一日，去秋来，时光匆匆过去了十年。自七岁开始听学，曾年幼的孩如今皆已成为少年。

禹寒堙和闻人挽熙彼此也在这十年间逐渐熟识。

「个月过後，再回瀀郡，就是最後三个月的听学了。时间过得真快。」禹宅书房，禹寒堙正如是慨。侧的白衣少年瞥了他一，淡淡地「嗯」了声。

禹寒堙弯了弯眸，：「你猜大家最遗憾的事会是什麽？」

闻人挽熙：「为什麽不是猜你最遗憾什麽？我和其他人不熟。」

禹寒堙：「我没什麽可遗憾的，毕竟大家最遗憾的事，我已经见过了。」

微扬起眉宇，闻人挽熙不禁有些好奇地问：「大家最遗憾什麽？」

禹寒堙打趣：「听说，大家都很遗憾没有见过你的模样。」

闻人挽熙面se清冷，微动，轻声：「无聊。」随後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上。

禹寒堙将视线投向一旁放於桌上的面，：「不过说真的，你这面打算一直这麽着？还有，我和家里人都见过你没面的模样了，你爹他不会责备你吧？」

闻人挽熙并未抬，只是淡声：「你这话，会不会问得有些晚？」留在禹家用膳那一次，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禹寒堙浅笑：「我这不是才想起来要问的吗？毕竟能和你单独闲叙的时间不多。」十年同窗，闻人挽熙也仅有在和禹寒堙单独相时会多说些话，其余时候，闻人挽熙还是那副恍若神明，只可远观的模样。

闻人挽熙沉默了一阵，垂眸：「我也不知。」

禹寒堙愣了愣，才意会闻人挽熙是在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阿爹只说了往後除了在禹家，再不可任x妄为。」

一个月後，闻人挽熙回到皑北後不久──

皇族便以闻人氏谋逆，大不敬朝廷之罪名，令诛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