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这样大，柳絮似的，厚厚地铺来。什么都被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地间只有一片亘古的白。

角传来刺痛，有泪涌。我险些被击垮，却仍带着疼痛、恐惧和绝望，一刻不停地向前飞奔。冷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把仅剩的一气全带走，我浑麻木，唯有双还在不停地替前行。

我要救的……他叫……他叫……他叫什么？

符念背对着抱站着，听到动静回一看：“问什么来了？”

云隐：“那便休怪我手不留。”

我低看了看自己，发披散，只着一白袍，没有鞋袜，双脚踩在雪中，冰凉的雪一直没到我的小。

“……我自幼丧父，家中贫苦，从小就要替家中活。上有兄，言之凿凿要中状元，却将家中拼命挤来给他科考的银都用作了天酒地。母亲替人捣衣为生，日日累得昏天黑地，知晓后活活被气死。兄于是把我嫁去，好拿我的彩礼。我抵抗不过，早早就作了他人妇。

女人一怔，急急打断他：“胡说！你怎知她不会和我一样吃尽苦，最后落得个凄惨场？我这个决定是为她好，脱她于苦海，杀孽由我背，她不会怪我，去了曹我们还母女……”

她这话一来，我顿时怔住了。

“是不是一个黑衣人？”

女人神一震，在刹那间被我们捕捉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看着她活灵活现的表，上起了一的疙瘩。

“妖女，”云隐，“还不速速现形。”

她伸自己宛如垂暮老者般瘦枯槁的手，举到我们前，笑着笑着就了泪：“这是二十一岁姑娘的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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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念上打量她一番，小声嘀咕：“虽然的确不是妖，但这看着也不像人吧。”

我忍不住嘴：“你为什么要这样痛杀手，她怎么说也是你十月怀胎生来的……”我想到符念对我说的岭南村中的事，“难就因为她是女孩，你觉得女孩不如男孩，所以要杀她？”

我前逐渐现幻象，无边无际的白占据了我的脑海，伴随着一阵彻骨又清冽的寒气。意识恍惚中，我只听见符念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接着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女人再度嘶声尖叫起来：“你胡说！你胡说！她是我女儿！你不懂！你不懂！”

云隐没有废话，直接对她说：“‘明公’与你是何关系，你们骗人杀婴将尸用作何，你如实来，我姑且免你死罪。”

云隐没说话。我委婉地说：“不太好。”

“废话，”女人的脸突然沉去，又突然笑开来，“不然还能有谁？”

“来者何人？”中传一细细的声音，接着隐隐现一女的影，段窈窕，看不清面容。

符念摇了摇，说了声“我去外面看看”，就径直往牢狱走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符念此时突然：“生亦何苦，死亦何哀，万般皆命数。万千生灵来到世间，自是要验一番人间苦乐，经年回首后去留随意，旁人又凭何替他决定？就算她是你女儿，你这么，也未免太过。”

我心急如焚，在雪地中向着前方飞奔起来，袍被雪浸，变得越来越沉，死死地拽着我。官在某一刻突然回笼，我被一阵烈的心悸冲击到几向前栽倒在地。

符念便没再问，但也没动作。云隐看他一：“走吧。”

女人警惕地看着他，他顿了顿再度开：“你一直觉得自己命苦，但半年来从未动过杀婴的念，直到五日前才突然如此。是什么让你忽然起意？或者说，是谁让你杀死女儿的？”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上上已经覆了一层雪。我双已经没有力气了，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能爬上九层石阶，爬到他前。他的脚全是血迹，血积聚之，大雪落之即化，天地苍茫间，唯一可见的只有他上的黑与脚的红。

了牢狱，外面的月光已经很淡了，月亮浅浅一弧挂着，天边已经隐隐现了鱼肚白。

云隐还是，没什么表：“你不愿意告诉我，兴许是因为那人嘱咐过不许将他说去，这无妨。”

云隐甩了甩拂尘，中默念几声，大树四周顿时浮起墨黑符文，不怀好意地往我们三人上涌动。符念手指一动，符文便尽数溃散，前大树顷刻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山，幽幽地泛着绿光。

她突然扯着栏杆一，脑袋“嘭”一声撞在栏杆上，脸拼命往符念上凑：“你看见那颗痣了吗？”

“你放！”女人突然大吼，唾沫都差到我脸上。她绪激动，拼命抓着栏杆摇晃：“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女人抬起脸，脸上蜿蜒着几条泪痕，在如月光泛着莹莹的光。她看着云隐，渐渐止住了自传的悲鸣，片刻后缓缓开：

云隐摇了摇，低声：“稚何辜。”

我彻底糊涂了，越来越搞不明白生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隔着一段距离，我将那大树左右观察一番，但见这树除了得大些，似乎没什么格外特别之。待到走到近前，我才觉不对来，这树生成这般模样，少说也有几十年，树上却连一株藤曼都无，怎么看怎么突兀。

符念还是站着不动，清了清嗓：“那个……她，还好吗？”

云隐：“来找她的黑衣人自称‘明公’，左手似是天生残疾，只有三指。‘明公’劝她杀婴后说是要替死婴‘度化’，将尸带走。走之前她问了一句要将孩葬在何，‘明公’说城外三百里树。”

符念走上前拍了一把树，哼笑一声：“拙劣的障法。”

“……最后她终于不哭了，我一看，她已经没气啦。”

“只不过，”他平静地看着女人的侧脸，“在城东被发现的死婴共有五，没有被发现的兴许更多，那黑衣人找到的绝不止你一人。你难从未想过，他为什么要来劝你们杀掉自己的孩，又为何要将你们孩的尸带走？对了，你大概不知，那黑衣人不是人，大概是个邪修。”

我从前不懂生死，觉得不过寻常事，不足挂齿。后来孟尧光对我说“死生亦大”，没什么比命重要，这理我才学会不久。我在绵上县见到的那些伤员，我初时不懂他们为何那么不甘，后来才知他们死前都放不留恋之，或是亲人或是人，尘世难以割舍。

我心知不妙，却在对上她睛时仿佛被摄了心魄。她的睛散发幽紫的光，似乎有两个漩涡在她底旋转，逐渐上浮，上浮。

在我前两步远，白雪被染成蜿蜒的红，一条一条四散着，蔓延着，从四面八方，连接着中心那个人。他一黑衣，笔直地站着，双手被吊在玄铁铸成的架上，颅低垂，连发丝都一动不动。

我在什么？

女人伸手要抓符念的脸，却怎么也抓不到。她撕心裂肺地嚎叫了片刻，突然间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你懂什么！你们这些男人懂什么！女在这世间活着有多不容易，你能会到几分！我不过是想让我女儿免受些罪，你们又懂什么！”

半晌后，云隐低声：“你委屈了。”

“嫁过去之后，我本是安自己嫁便嫁了，离了兄，兴许日还能好过些。哪没想娶我那人也是个畜生，整日里不务正业，吃喝嫖赌，还要靠我养活。不仅如此，他对我也是颐指气使，我不从，他便拳打脚踢。这样的日过了一年，我受不住了，本想偷偷跑走，却就在这时知晓自己怀了孩。

符念，抬往前走去：“走吧，去找找那城外三百里树。”

女人闭上了嘴，但方才里的激已经然无存，此刻正用充满仇恨的一双瞪着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前漫无边际的纯白中，突然现了一个黑。

雪，好大的雪。

我抱着他的缓缓站起来，拂开他的发，他的脸。

云隐安抚女人：“他没有恶意，你先冷静。”

她渐渐现一张艳动人的脸，一颦一笑皆是风，站在那儿便像是了画。

符念皱皱眉：“这地可信吗？”

那女轻笑一声，声线飘渺如云。她缓缓从走：“说笑了，我哪里是妖？分明是个普通女，无家可归，暂且栖在这中。”

云隐开：“不论如何，你已经这个决定，往事不可追。旁人无法同受，也的确不好随意评判。我最后只想问你一件事，今夜之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

说罢，他手中拂尘冲着女面门甩去，女往后一仰躲过，接着对云隐拍一掌。

“我亲手把她勒死的呀，用一麻绳，在她的小脖上缠了一圈。但是我又怕她疼，所以又缠了一圈。麻绳一，就不容易疼。然后我就用力拉呀，可是孩突然哭起来，我就开始哄她，说宝宝不哭，宝宝不哭，把她哄好了。我又开始拉绳，可是她又开始哭……”

这是哪里？

他们你来我往，片刻间便过了几个来回。符念对我说了声“好好待着”，就上前加了云隐的阵营。

她苦笑起来：“说来你们大概不信，我才二十一呀。”

对，我要救一个人，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杀他！快要来不及了，我要尽快……尽快……

仙气飘渺的九重天阙，有人摘了王母的仙草来给我吃，笑得肆意张狂，说没人能抓住他；草木葱郁的原野上，有人带着我又跑又，说只有和我在一起才真正觉得快乐；人声鼎沸的闹市中，有人捧着我的脸，褐眸温柔得让人沉湎，说想看我为

云隐看她似乎没了力气便收了手。符念多打了一掌，将她打得飞去，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这才：“最后问你一次，你们在用那些死婴什么勾当？”

我拼命地向前跑，一步都不敢慢，脑海中只充斥着一个念：我要救他，要救他，不能让他们杀他，不能……

云隐：“我猜对了。那么，是那个黑衣人给你麻绳，让你勒死自己的孩，再将尸给他？”

她不顾自己被挤压的脸，咯咯笑着：“那是我的女儿！”

女人偏过：“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我终于还是离那个黑越来越近。在看清前景象的那一刻，我颓然跪坐在地。

女人看向他，目光里着激。云隐却话锋一转：“——可世间除去病痛疾苦，也有许多好之事。兴许你女儿将来会如意顺遂，也未可知。”

女人不笑了，沉地看着他。

我朝着那个黑跑去，心底不可名状的绪越来越烈。我想跑得再快，却仿佛在梦里千百次预知了结局，有一个念在角落里蜷缩着，小声地劝我不要过去。

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我把他忘了。

符念一皱眉：“你把她勒死了？”

可是前的女人跪坐在地，哭得那样伤心。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以期能让她少受些苦。“死”在女人心里，仿佛是一解脱，“生”反而成了苦痛。

我愣愣地站着，符念沉默不语，云隐开：“你定是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委屈。心有不忿，说来会好受些。若是不嫌弃，贫愿闻其详。”

“可是没有，没有。他还是照旧，有一次喝醉酒还一脚踢在我肚上，我痛地在地上起不来，他指着我哈哈笑。生孩后，他一看是女孩，指着我就开始破大骂，骂我没用，生了个没用的累赘。

她无力地坐在地，额抵着栏杆，轻声呢喃：“我这一生，从未有过一天好日。我的女儿，她怎么能步我的后尘……”

她像是在讲什么好玩的事，兴地说：“你看见那些尸了吗？其中有一个，脖上，就是这里，”她伸手指了自己的脖，“有一小颗红痣。很小的，要仔细看才能看到。”

“一去便知。”

怔仲了片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是要赶去救一个人。

我突然到一阵绝望。

听完最后一句话，女人的睛倏然睁大了，连球中的血丝都分明。说不上是惊惧还是别的什么，她死死盯着云隐，嘴剧烈地颤抖，半晌才挤一句话来：“邪修……邪修能用死婴什么？”

沿着云隐那夜撞见黑衣人的路城，一路往西，走约莫三百余里，当真在茂密林中见到了一棵树。

我还是慢了一步。

我踉跄了一，忍着继续往前跑，右手住自己的心。那里仿佛正在被一把利刃刮绞，一阵一阵的剧痛直冲我脑海，折磨得我浑颤抖。但随之而来的是比疼痛更郁的恐惧，铺天盖地地涌过我，吞噬我。

符念伸手臂横在我前，示意我后退，问：“既不是为此，那是为何？你不愿说，我们难免会误会。”

“兴许是炼尸，兴许是化丹，”云隐一板一地说，不顾女人的睛越瞪越大，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你告诉我你知的，我去替你问问他。”

我看战况差不多了结束了，便朝那边走过去，可无意一瞥，却看见那女将脸转向我，嘴角一个诡异的笑。

女不言不语，依旧笑得妩媚。

怕，看着她低声说：“我们没有笑话你，我们只想知，三日前发现的那五死婴里，有没有你的孩。”

我知自己没本事，就不上去拖后，在一旁老实站着。他们三人打了十几个回合，那女渐渐占了风，反应越来越迟缓，顷刻间就挨了好几掌，被震得后退几步吐一血。

女人双空着，陷了漫而灰暗的回忆：“我为着孩，又忍了他半年。直到五日前，我用菜刀将那畜生剁死，然后，将我女儿勒死。”

尘封已久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奔涌而。

女人一怔，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躯都颤抖起来。半晌她才缓过来，抚过自己的发，在月光愈发显得惨白的一张脸，笑眯眯地看着符念：“有啊。”

“怀了孩，我想自己跑不了了，孩不能跟着我颠沛离呀。我还想，有了孩，丈夫该对我好一了，这是他的亲骨。他不疼我，也该疼疼我们的孩吧。

女人说到后来，似乎意识到自己被骗，言语颠倒，神志不清，看着已像是半疯了。我们走时，她还在后凄厉地叫着“女儿”，一声声往我耳朵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