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

乌以沉睁开睛，前是客厅的大吊灯，他的上半躺在污渍斑驳的地毯上，半搭在沙发上，右手臂压在沙发底，手肘还有一些无知觉的酸痛，他已经连续好几天都睡在客厅里了。

视线里依稀有虚幻的肮脏颗粒，面油得发腻，各都是黏糊糊的，呼间尽是酸臭的怪味。乌以沉已经很多天没有洗澡，也无暇顾及自己的形象，胡拉渣，发凌，面容憔悴，还有大片的了、了又被的不明混合，酒和混着他的汗黏在肤上，他浑难受。

这几天泡泡都离他远远的，不仅是嫌他臭，还害怕他莫名其妙大发雷霆。乌以沉记得前几天他趁着酒醉在家里发了很大脾气，把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推倒砸烂了，地上四散开和玻璃的残渣，调味料和饮料也跟着蔓延得满地都是。计江淮拉不住他，只能连忙抱着泡泡逃去了后院，等乌以沉发完全力气之后，计江淮才敢小心翼翼地回来收拾卫生。

乌以沉还记得自己半夜惊醒，他抱着计江淮哭，迷迷糊糊地问了很多问题，计江淮搂着他在他耳边小声说着安的话，乌以沉没有记得他说了什么，只一味地烦躁计江淮的安只是杯车薪。乌以沉最后推开了计江淮，他睡不着，又跑楼继续喝酒了，一直喝到第二天太升起才脑袋一沉昏睡过去。

但今天不能再这样堕落去了。计江淮把乌以沉扶起来，给乌以沉递去一杯温和解酒药，乌以沉皱着眉吃了解酒药，计江淮轻轻地跟他说：“洗个澡吧，快到时候了，我来开车。”

计江淮把乌以沉扶二楼的浴缸里，还帮他脱了衣服，乌以沉被温泡得清醒了一，他缓慢地开始动手自己洗澡了。

趁乌以沉洗澡，计江淮去客厅收拾一垃圾，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要早晚搞一次卫生，每次都能清一大袋垃圾来。乌以沉喝酒喝得特别凶，家里的红酒喝完了，他就让业家送啤酒和白酒过来，家担心过乌以沉的状态，但乌以沉甩过去一沓钞票，把家赶走了。客厅的地上东倒西歪着酒瓶和烟，乌以沉烟也得很猛，基本上一天一包，客厅里整日烟雾萦绕，一会儿不清烟灰缸就满了，持续不断的烟气把洁白的墙面都熏得有暗淡，泡泡被熏得宁愿睡在后院也不愿意屋里来。

半个小时后，计江淮听见楼上有走动的声音，应该是乌以沉洗完澡了，他便放手里的垃圾袋上楼去帮乌以沉换衣服。乌以沉的发洗了，胡剃了，上有了好闻的沐浴味，但整个人的神依旧疲惫而麻木，计江淮帮乌以沉穿上衬衫和，帮他把纽扣扣好、领带打上、最后再帮他上西装外，计江淮往乌以沉脸上抹了保的面霜，勉将他死灰的脸搓红了，还用发胶简单给他了一个造型。乌以沉的模样好看了一儿，但双面淤的黑圈仍然沉重。计江淮捧起他的脸，说：“走吧，去见他最后一面。”

计江淮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去了车里。

车沉默着驶车库，计江淮开车总是谨慎又平稳，导航的声音被降到了尽可能的最低，乌以沉坐在后排，他靠着车窗发呆，睛迷茫地望着外面的街，城市逐渐矮小，路逐渐蜿蜒，野蛮生的草丛围住路灯的两侧，到最后只剩山和树林了。

车最后到达的地方是一片郊外的山林里，虽然是山林，但路和指示牌都很新，沿路上还停满了黑的车辆，计江淮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了来，他车打开后排的车门，乌以沉扭过了脸，似乎并不想车，计江淮弯腰解开了他的安全带，说：“我们到了。”

乌以沉的起摇摇晃晃、趔趔趄趄，计江淮扶着他的手臂往前走，在距离停车场不远的地方就是大礼堂，礼堂门摆着两排丑陋的黑白圈，圈中间写着惨烈的黑大字。礼堂很大，黑墙白地，墙面上挂满了白布条和球，在礼堂最里面布置了一座圆形的台，墙上挂着一张大的黑白人像，那张乌以沉认识了15年的脸倏地变成了黑白，黑的眉仿佛不见底的窟，只看一就让人目眩。

礼堂已到了很多人，全都衣着黑白，他们围着圈，窸窸窣窣地议论着逝者生前的八卦，他们不清楚实际况，只将听途说佐以自己的天行空猜想，造一段段充满暗示和隐晦的言蜚语。

“好可怜，刚过生日就事了……”“那个司机毒驾，闯红灯飙了三条街，撞了他们之后就跑了，到现在也没找到……”“真是天灾人祸，他才刚当爸爸……”“什么呀，他还跟秘书鬼混呢，不然怎么会那么晚还在外面，那个秘书还穿成那样……”“那司机毒驾，那秘书也酒驾，你说就这么巧……”

那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乌以沉和计江淮都能听到刺耳的分，那充满恶意的猜测和诋毁听得人心脏悸痛，而闲言碎语的主人公正静静地在墙上看着，不一言反驳。

谁都没有想到那一晚冥塔的告别竟是诀别。

七天前的夜晚，翟武和ia从冥塔开车回家，翟武喝了很多酒，他坐在了副驾驶位，是ia在开车，ia也喝了酒，但意识还算清醒，在他们正常行驶到一条十字路的时候，突然右边路飞奔而来一辆速行驶的跑车，跑车闯了红灯，车径直撞在了翟武那边的副驾驶位上，车撞扁了车门，将坐在里面的翟武挤压粉碎，大的冲击将翟武的车撞飞翻了数十米，最后车又撞上了路边的公车牌，将坐在驾驶位上的ia压扁了半个躯，两人在事故中当场死亡，那辆跑车撞了人之后肇事逃逸，车主将车驶了田野里弃车逃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凶手的行迹。翟武和ia的尸被警方带走调查，由于尸损坏得过于严重，法医调查了四天才结束了尸检，最后尸被殡仪馆拉去修复，但本地的殓师技术不够，只能连夜去外省调老师傅过来，五位经验老的殓师傅对两破烂得不成人形的尸补了两天一夜，缺漏的肢用橡泥塑形，骨拼接归位，脏防腐复位，破裂的肤用针线合，最后再用粉油彩还原肤原，在昨晚才终于完成了遗全的修复，到今天已经是翟武和ia死的第七天了。

乌以沉和计江淮知死讯的时候已经是事发的第二天午，翟武的家属去公安局办好了手续才想起通知他们，那时候翟武和ia的尸都已经被拉去尸检，乌以沉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翟武的去世太突然了，即使遗在礼堂后面冷藏着、遗照在墙上挂着，也让人怀疑这是个玩笑，翟武怎么就死了呢？

礼堂里隐约有哭泣的声音，计江淮将乌以沉扶了过去，在台旁边坐着的是翟武的家人，他们都穿黑衣，沉默而沉重地坐着，翟武的妈妈抓着纸巾在哭，stel仰着呆呆地望着墙上大的遗照，面如死灰，只剩眶一圈红。翟良景被保姆带去了，还是那么小的孩，才刚记得爸爸就失去爸爸了，懵懵懂懂的样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stel和翟良景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是翟良景半夜忽然吐了，stel一摸脑袋觉孩发烧了，她一时着急便自己开车带翟良景去儿童医院，临走前她给翟武发了消息，结果一转就把手机落在了家里，于是错过了翟武的电话，还错过了翟武和ia的事故通知。

stel自责得泪都哭了，要是她记得带手机就好了，要是翟武继续留在冥塔玩乐就好了。

乌以沉无数次回忆那天晚上的告别，那一瞬间他的恍惚原来就是命运在向他预示，要让他好好记住那一刻翟武和ia活生生的样。要是乌以沉没有跟着他们来，是不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要是翟武没有因为孩发烧而赶回家的话，是不是意外就不会发生了？

那辆肇事跑车从某夜店停车场直飚来，撞烂了验车的栏杆，撞碎了绿化带的坛，油门被踩到了底，一路上无论红灯绿灯都照冲不误，好在夜，同方向路上只有这一辆车，沿路并没有造成其他事故，但在行驶到十字路时，刚刚好就撞上了翟武的车。翟武的车一路走走停停，各路段的加速和减速都合理合规，但就是刚刚好行驶到十字路的中间时被撞上了，就好像两车人的命运在冥冥之中被牵成了直线一样。

这就是整个事故的来龙去脉，但更多人相信另一个版本。翟武丢了母两去跟小三玩乐，在回来的路上就被撞死了，毕竟在场的是ia，ia年轻又漂亮，还是翟武的贴秘书，而且事发当时ia还穿着暴的裙，就算翟武是心疼孩赶回来的，那也是在跟小三玩乐之后才回来的，虽然翟武是个好父亲，但并不是一个好丈夫。老公和小三轨路上被撞死了，多少让人有浮想联翩是正妻的谋杀计划。

乌以沉迷茫地靠在椅上，翟武的脸看得久了，总让人觉有些陌生。整个礼堂都没有ia的痕迹，ia的真实份被警察查清楚了，ia真名叫于景薇，是私生女，那个年代重男轻女，亲生父母把她卖给了别人童养媳，ia还没成年就被拜了堂，成年之后她在村里的工厂上班，因为样貌众，被小氓骗去了大城市里酒小，后来又被人骗了冥塔。ia的尸还存放在殡仪馆的冷柜里，她的亲生父母不想，寄养家又不想钱，于是ia的尸无人认领，stel想让ia和翟武一起安葬，但翟武的家人决反对，不怎么说，大分人都是不能接受三人行的，为了顾及外人的说法，也要顾及翟武死后的名声，要是让翟武的后事再和ia扯上关系，不久坐实了他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吗？那世人会怎么评价翟武，又怎么评价翟武的妻？

但在stel决要求之，翟家的人勉答应了帮ia理后事，但是要在翟武的送别仪式之后，而且ia的骨灰只能存在殡仪馆的骨灰堂里。

半个小时之后，遗送别会开始，主持人上台致悼词，简单讲了一翟武的生平和成就，之后便让翟武的家属致辞，翟武的妈妈和妻都哭哑了声音，翟武的父亲和哥哥都简单说了几句，讲到最后忍不住伤心，话语都有了凌不清的哭腔。

在默哀三分钟时，全场寂静，乌以沉对着翟武的遗照呢喃，他恍惚着想起了在翟武的婚礼上见到的stel的真名，他记得stel的名字是王良玉。翟武，王良玉，于景薇，三人各取一个字，就是他们的孩翟良景的名字。

在哀悼接近结束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孩童尖锐的哭喊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抬起了，stel听见是自己孩的声音，她颤颤巍巍地走了去，翟武的担心她，便跟着一起去了。

最后是遗告别，翟妈妈被搀扶着去了冰棺旁，冰棺被放在三层台之上，来宾排着队给翟武的遗鞠躬哀悼。首先是家属，其次是翟武的好友，最后才是受邀的宾客。计江淮带乌以沉去见翟武的遗容，远远看去冰棺里的人面容平静，完整无缺，虽然已经修复得很好，肤也被粉整理得宛如天生，但发际线还是能看到拼接粘合的痕迹，现在的面容有多平整，意味着当时的惨状就有多严重，翟武来的一半以上都是泥塑型而成，躺在上面的更多的是一泥雕塑，人的分已经所剩无几了。

stel和翟哄好了孩，她们从外面赶回来，越是靠近冰棺，stel的脚步就越是蹒跚，最后她一脚踩上了台，站在一旁的殡仪服务员想上前阻拦，翟武的家属也上前拽她来，但stel死死抓住了冰棺的提手不放，周围的人也上前来劝阻，一群人将台上的鲜踩得七零八落，stel被拽得发和衣服都了，她哭喊着大叫：“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丢我一个人走啊！！”stel拼尽了全力气爬上了第三阶的台，她的手指弓着，指甲抓挠着冰棺上面的玻璃罩盖，哭喊里带着烈的恨意和无助，计江淮忽然被驱动了脚步也跑了上去，他想扯开抓住stel的手，但寡不敌众，他们两个很快都被宾客和服务员从台上拖了来。

stel坐在地上，她依旧伸了手想去够翟武的遗，但翟武的家人站在她前面，一边劝她一边将她的视线全挡住了。服务员很快将台重新整理好，来宾鞠躬悼念之后，冰棺被推台送去了火化间。

火化间只允许直系亲属，乌以沉和计江淮只能和其他宾客一起坐在火化间外面等候，火化的时间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有一些宾客先行离开了，停在路边的车也逐渐被开走了，几名工作人员礼堂拆走圈和装饰布条，将翟武的遗照小心翼翼地取来了。

计江淮看天不早了，他跟乌以沉说：“我们回去吧。”

乌以沉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虚弱地说：“我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