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这间房。

我问：“那是谁呀？”

“秦家背后的人呗。”囚车里的人说，“他们主允城的第一天起就有传言，与火衣派易的那二十车白银是燕家付的，只是没人信，燕家吃饱了撑的，掌握一个偏远小城什么。”

“看来不是空来风。他从旃州来。能让姓秦的听话的，也只有姓燕的了。”我说，“证据还不止这些。那符纸是大渠山的士画的，这镇魂旌大概也是——这可不是好到的东西。”

我几乎有些哭笑不得。才别过一个燕家人，又落另一个燕家人手里。

两只新鬼兀自笑：“死前还以为只有一张草席裹尸，没想到死后又此等待遇，不枉此生了。”

他们又问我：“这位老弟，看你年纪轻轻见识多广，你说那个大少爷为什么要困我们在此呢？”

我想了想说：“秦与岸说，要我们留在这里魂飞魄散。”

“所有了鬼的不七日都要黄泉，这不是谁都知吗。”他们哂，“他莫非喜看魂魄黄泉时的样？”

我亦想不所以然。

这间屋只有一扇窗。秦与岸带我们屋时，光已经照不来了，直到此时，月光又穿窗而来，被窗棂裁成几个小小的亮方格，像层轻纱盖在我们面上。

“我困了。”

“鬼会睡觉吗？”

“会的。”我说。

“你回答得这么快，是没少睡吧。我听说无常门役鬼仆，让他们不眠不休地侍奉，你家主人可宽厚多了。”

“嗯。”我的目光浸在月光之中。我渴望自己是一株藤，可以把我的枝蔓沿着这透明的浅辉光攀援去。

这一刻我十分想他。每一次提到他，我都想他。

更半夜时分，我边的两个鬼如愿以偿地睡着了。

明明该是蛙虫开始泛滥的初夏，阒寂的宅院中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我的思绪顺势蔓延到那方简单可的小院上，它应该已被付之一炬，却在我记忆中鲜明得仿佛真的会呼。

翌日清晨，门外响起更多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就像一夜之间都从土里钻来的蝉似的。他们是那位养尊优的燕大公的家仆，从他们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中，我意识到他们失踪是在张罗招待一位客人。

那位“贵客”。

燕大又了屋里来，这一次他终于舍得分了一缕神在我们三个脸上。接着，他便盯着我多看了一会儿。

“你。”他说。

我沉默着回望他。听他呼吐纳，必是功劲的人，脚步与手上动作却虚无力。一个练功练歪的。

我瞄着他手上裹着的黑手正自腹诽，他又开了，只是笑笑：“世上竟有得如此相像的两人，有趣。”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就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呢？”

他嗤笑：“别用这伎俩哄我。我不是在和你说话。”

他捡起镇魂旌随手夹在腋，走到房间中央。我听见一阵沉重的石板推移之声，待他重新将旗帜展开，我们三张脸已朝面对着一黑的井。

那井中透的颜比旗布更加幽暗，不仅吞噬光，亦吞噬一切声音，不知它到底有多。那可怖的黑却对我有莫名的引力。我只盯着看了一会儿，便产生一烈的冲动——我想去。

燕大：“这就是你们最后的归宿了。”

这一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目光总算从井移开。我惊魂未定，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那底是什么？”

燕大没有作答，手一松，把镇魂旌丢了去。

刺骨的寒冷瞬间漫彻我的魂魄。

是。井里面只有。

我的前又变得漆黑，只听“咚”的一声，燕大似乎又投了个什么东西来。

好像……是一杆，他将镇魂旌挑起，捞了上去。

三白细线从旗面上离、脱落，散为我们三个的魂。

他把我们留在了井底。

宁静的，温和的，变成困住我的冰冷囚笼。我张开大声喊叫，燕大不满地说我吵，扔了一张符纸来，嗤地一声烧尽，只剩我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切挣扎疾呼都了无用功——这尚不是最让我担心的。

与我一起被抓来的两只鬼，从刚刚见到这井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他们的动静了。

燕大这才满意，上方又传来一阵沉重的刮声，应是他将井盖上了。

什么人会在屋檐挖一井？或者说，什么人会在井上造一间屋？

隔着一层板，那屋里的一切声音都显得闷闷的。

燕大说：“将菜肴、乐伎准备妥当，傍晚便能开筵。”

一个家仆答：“是。”

“客人醒了么？”

“刚醒，在一个人棋玩。”

“那我去看看他。”

一息之后，有另一急匆匆的声音响起：“大公，有人登门，自称是九公，要来见您。”

“我们家哪来的老九？”燕大的声音带着薄怒，“还要我亲自打发吗？”

“不是嫡系的……”

“不认识。”

“公，我验了他的车，里的确有带着燕家宝库标记的东西。”那人犹犹豫豫，就是不肯独自去赶人。

我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明了，喜将我的心胀得发酸。

燕大终于不耐烦：“他要什么？”

“他说他……杀了戚伤桐，本将人的骨带回老家祭奉祠堂，不意路过允城，听说您就在附近，便想来拜访。”

那燕大显然愣了一：“是秦与山两兄弟透的位置，我不是叫这两个废守如瓶，就算我爹来也不能说吗？”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反应过来些什么，震惊，“你说他——杀了戚伤桐？”

我在井底笑了来。

报信的仆人战战兢兢：“是……是啊，这是他原话。”

燕大沉：“让他来，在前厅等候一会。把戚伤桐的骸骨拿来给我看。”

那人应声离开了。

接着，我听见他绕着这井一圈一圈地踱步，他转了六圈之后，一件重落地声响起，随着的是一阵“骨碌碌”的声音，有什么圆的东西了来，把燕大惊得了一步。

“都化成白骨了……”他叹。

“咔嚓”。“咔嚓”。“咔嚓”。这声音接连响起，我才意识到他在将那骨碎。

“真的是你么？”燕大的语气有些飘忽了，“你竟然这么轻易地死了，还是被我族中一个无名小卒死的。”

旁边的仆人恭敬：“恭喜大公。”

燕大沉声：“让他来这。客人份尊贵，他不同席，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当面该谢他的。”

他又绕着井转起了圈。再然后，他竟把井上的盖推开了。

“嗵”地一声，一个四分五裂的骨落井中，缓缓沉底。

刚刚他要将那位“燕九”请来时，我还有一丝即将重逢的欣喜，可现在，不安却重新涌上我的心。

我仿佛幻听到戚伤桐的脚步声，既轻且稳，从容自持、义无反顾地走向恶意。

“大公，九……客人到了。”

燕大的脚步忽地顿住，久久沉默来。

我无法看见发生了什么，但也可以猜到，他是费了很大功夫隐藏住声音中积郁的颤抖：“你们退。”

门吱呀一声合上。

此间唯一的燕公徐徐开：“多久不见了，戚伤桐。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九弟？”

“都是为了见你找的借罢了，还望燕公不要介怀。”我寤寐所思的声音终于现，我颤了颤，却觉寒意渗透得更了。

只听戚伤桐又：“贵府上似乎还有贵客要招待，我便话短说——我今日来此不为别的事，只想跟你换两个朋友。”

我微微一怔，旋即想通为什么是两个。

燕沣璟果真被他骗过了，冷哼：“连死囚都要勾搭，你倒是越混越上不得台面了。”完全将我的存在忽视过去。

戚伤桐并不气恼，一以贯之地平和：“燕公，你的新和新手还好用吗？”

一句话像滴上冰面的铁，瞬间烧穿燕沣璟沉稳的外壳。他骤然暴怒，哑声：“你还敢将此事重提。只要我喊一声，我手的人就能来将你变成一真正的尸。”

戚伤桐：“燕公何必动怒，我真的只是来找朋友的。我也不知怎会如此凑巧，两次边人走丢，最后都是在你这儿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