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到小布起床欣赏他的作品，武馆的三兄弟就驱车来接了。

戚伤桐对于他们的到来有些错愕，：“我不是说，我会将傀儡送上门去吗？”

那三人的目光停顿在他上，一闪而逝的惊艳，随后消沉去：“爹已经走了。”

戚伤桐默然片刻，轻声：“节哀。”

“爹说，不用请人为他留魂起尸，既然他无缘得见傀儡的样，那也是命，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戚伤桐诧异地看了他们一，说：“好。”

他摇了摇铃铛，趺坐在地上的武师傀儡站了起来，走到三人面前。

他们不断打量着它，似在审量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木偶究竟是否继承了他们父亲家传的武学。

“不怎样，还是让老师傅见见它吧。”

他说的“见”不是安之语，人死后不久，魂魄确实会徘徊一阵。三人脆地了，了句谢谢先生，便请我们上车。

戚伤桐关上院门，一木的影啁啾着越过篱笆飞了来，落在我肩上。

我侧一看：“梨怎么跟来了？”

三兄弟中的一人回过来，诧异：“这不是林家小的鹦鹉吗？原来在先生这里。”

戚伤桐便顺势问：“你们认识那位林家小？”

“我们认得她的娘秦氏，就是她将戚先生的住告诉我们的。”对方说，“听闻这几日林小的外祖来看她，竟将她的鹦鹉丢了，小姑娘在府中大吵大闹、不吃不喝，把林家上都闹得不得安生，林老爷说要将她和秦大娘一起赶去呢。”

我说：“好歹是亲生骨，又当着人家外公的面，这可赶不得吧。”

“话是如此。但外祖毕竟是外人，不能罩她一辈。等他们一走，这林小在府中的日更要不好过了。”

戚伤桐问：“她那娘呢？”

“秦大娘是林府里唯一一个好人了，只有她最待见林小，将她当亲生女儿养。这几日为给她找鹦鹉，急得发都白了。”

三兄弟和戚伤桐纷纷叹了气，不知是不是各自想到了动容。

之后他们便沉默着一路无话，唯有梨在我肩上越叫越，似为靠近家和主人而喜，不知烦恼为何。

黄老师傅是半夜走的。在很久之前他就为自己置办好了寿衣与棺材，遗已然殓，还未葬。

戚伤桐与我在他棺前上了香，香燃尽后，余烟中现一个半实半虚的影。三兄弟浑然未觉，我张就要叫他，手突然被戚伤桐拍了拍。

他说：“他们看不见。”

我恍然醒悟，对那黄老师傅的鬼魂了。他死后，浑浊的目光变得清澈，牢牢定在武师傀儡上。

武师傀儡走上前来，将手平平伸。竟领会了其意，把自己腰间的到了它手里。

它一迈开，摆一个无可挑剔的起手式，接着，一招一式地将一法演示了来。和谐、畅、铿锵，一分不少，一分也不多。老者的鬼魂看着看着，双目闭了起来。

鬼是不会泪的。

他复又睁，对着戚伤桐作了一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棺木。

“老师傅说，黄家祖传的二龙不必随他陪葬了，就拿来放在傀儡手里吧。”戚伤桐说。

“戚先生？”三个男人从震撼中如梦初醒，“我爹……我爹和我们说话了？”

他们左顾右盼，戚伤桐：“他已经走了。”直至他将这句话说完，那魂魄才淡化烟消。

“三位保重，我们告辞了。”

“戚先生……”后传来扑通三声，是他们跪了来，“谢谢先生，该给先生的报酬我们一分也不会少的！”

戚伤桐停步，回：“半车榉木、半车柏木，几位料理好令尊后事，无论何时送到我家，都可以。”

走武馆的门，我将梨从袖中掏了来，它在我虎上啄了几，似不满我把它闷了这么久。

戚伤桐瞥了它一，笑：“留了它这么多天，也该归原主了。”

他拉住一个过路的人，问：“请问金线巷林府怎么走？”

对方给他指了路，离了好久还一步三回地看他。

我问他：“你有没有发现，今天很多人都忍不住看你好几？”

“发现了。”他说，“难我今天的样很稽？”

“恰恰相反，他们也都觉得你很漂亮。”

“也？”

我心中一颤，没想到刻意玩了个文字游戏还被他抓了正着，摸着鹦鹉讪讪：“对呀，我是说，他们和我想得一样。”

他洒然一笑：“连兄夸我，怎么还一副心虚的样？是怕我介意被人说「漂亮」么？”

我问：“那你介意么？”

他摇摇，一甩袖：“走，去林府。”

走到金线巷附近，我们就顺着一阵尖厉的喊叫声顺利找到了林府。

那叫声耳熟得很，与当日林小发的一模一样。

我们围着府宅绕了一圈，戚伤桐在后门伫足，说这里离得尖嚎声较近。于是他伸手扣了扣门。

来开门的是个丫环，本是一脸不耐的表，见到他的那一刻眸都亮了，轻声细语地问：“公有什么事？”

戚伤桐说：“我们捡到一，听闻是府上小遗失的，特来归还。”

一听是来找林小，那女些许失望神，懒懒：“公请吧，沿着石路走，小在哪……想必你们都听到了。”

戚伤桐对她声多谢，我们就这样摸了林府的门。

后门是很偏的地方，厨房、柴房与浣衣房均在后门，而林小的小小院落与人们挨在一起，一同被和主人们的居隔开。连伙夫和烧火工们都受不了，倚在门前边嗑瓜边“呸呸”地往她院的方向吐壳。

我只觉唏嘘：“何必这样对待她。”

戚伤桐语带好奇地问：“你是说她的家人，还是府中的人们？”

我说：“都不该。但人仗势欺人，以犯上，更让人心寒一些。”

他说：“主人的是她的血亲，都不能给她尊重，怎能指望这些拿工钱的呢。”

他似乎话中有话，我心中一凛，放平了语调，说：“是啊。她父亲难对自己过世的发妻也没有一吗，居然如此苛待她留的女儿。”

“或许正相反呢。”

“什么？”

“没什么。”他摇。

说话间，我们已站在小院的门外。梨发兴奋的啾鸣，从我手中挣脱去，飞向院。

那嚎啕忽然止住了，随之而起的是女孩惊喜的声音：“梨！梨！是你吗？”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向我们靠近。

我已经看见了她绿的裙，戚伤桐却拉我一把，我们两个的形一起被院墙遮住。

“小，你慢跑，诶！”追来的人是她的娘秦氏。

鹦鹉落在了女孩手上，她用额小心蹭了蹭它的小脑袋，脸上的笑意灿若，完全看不刚才的尖叫是她发来的。

“秦妈妈，梨回来找我了，你又把梨救活啦？”

秦氏明显怔愣了一，随后勉笑：“是……婢将它救活了，小这一次可要好好看着它，可别让它再死了。”

女孩说：“好，我用笼把它关起来。让它再也跑不了。”

秦氏忙：“不行，它被笼关着，多可怜呀。”

“可是不被笼关住，老二老三那两个坏东西就把它打死了。”

秦氏蹲了去，握住她的手，中着泪：“没关系，打死了……只要婢在，还能给它救活……”

女孩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抱着鹦鹉：“秦妈妈，外公要带我走，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那不行。”妇人摸着她的脸，“婢不能走。”

“外公不喜我和梨玩，要是他也把它死了怎么办呀。”

妇人盯着她，中两行泪，用生的语气说：“那小就别随他们走了吧。”

我将脸转了过来，没有去看那女孩是还是摇，似有一块郁气结在心，怎么也化不去。

一只手抚上我的肩背，轻轻拍了拍。那郁气蓦地化成一声重重叹息，被我吐了来。

那是戚伤桐的手，那手掌一直是温、定的，将我混游离的思绪拍得归位。

“她……”

他对我晃了晃手指，了个型：她发现我们了。

许是我的叹息声惊扰了秦氏，她来查看，我握拳抵在边轻咳一声，她一惊起来，像大白天见了鬼似的。

“戚公……”她的声音都是虚的，“你们怎么在这？”

“五天前在街上偶遇小和她外公舅舅们，捡回了这只鹦鹉。本以为你会找上门来讨要，结果一直没等到，正好今日来镇上办事，就顺路送来了。”

秦氏的脸涨红成猪肝，嘴角牵起一个僵的笑容：“他们……没和我说过那日公你也在，否则家凭着他们描述样貌也就知是公你了。”

戚伤桐毫不意外：“几位都是忙人，想不起这微不足的事也是正常。”

秦氏面有愧，想是听懂了他的反话。别人中微不足之，对那女孩来讲已是她的一切。

我几乎要笑来，问那妇人：“难你家小一直当这傀儡鹦鹉是你的？”

不料她反手关院门，将女孩的笑隔绝于后，朝我们扑通一声跪了来：“两位公，我错了，求你们不要和人说，求你们了。”

戚伤桐在我肩上又拍了拍，无奈：“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搀起妇人，双臂抱在前：“你对她说那鹦鹉是谁的都可以，我只有些事不明，想问问大娘。”他捻着手指，一边掐算一边细数，“你抱着梨的尸来找我时，我发现它是被弹弓打死的，于是用最的木料为它了一；第二次，它烧毁了，你说是被鞭炮炸的，没能及时飞走；我换了轻质的料为它，让它遇上危险逃得快一些；你第三次来找我，它是被浸在里生生泡坏的。”

妇人着：“是、是。”

“我看梨也算机灵，与人呆在一起时，几乎形影不离，怎么总会被你家少爷找到机会待呢？”

秦氏的抖如筛糠：“小只有家一个人照顾，有时打盹、午睡，总有照拂不到的时候，让他们得了可乘之机。”

戚伤桐垂眸，似对她这回答很是失望：“我上一次用最差的边角料为它了一个新，用力一就会垮散，你怎么连一疑虑都没有，反而有些窃喜。”

“我何曾……”秦氏目仓皇，“公就算气我抢占您的功劳，也不可血人。”

戚伤桐轻叹：“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它重，以后请别再来了。”

他颔首告辞，刚走几步，妇人就追了过来，扯住他的衣摆狼狈地跌坐在地：“公，梨是我家小的命，小是我的命，它要是没了，我们俩都活不成了啊……”

他眉间显淡淡倦意：“大娘请起吧，我不可能一辈呆在一个地方的。”

我忍不住：“秦大娘，难听的话我来说吧。死鹦鹉再找人修好，谎称是你自己修的，一而再再三地以此牵制林小，怎么看她都不像你的命，倒像个落在你手上的人质。”

闻言，她狠狠剜了我一。戚伤桐的眉皱了起来，对我说：“好了，走吧。”

我想起那晴不定的女孩，犹豫：“能不能……”

“连兄，没有想好的事，就不要开。”他沉声。

他说得对。我叹：“走了。”

“公！”秦氏又在后叫，“都是小少爷们，他们给我钱，让我帮他们捉住梨……”

戚伤桐的脚步停了来，静候她说完。

“家的丈夫断了，为给他瞧病欠了一大笔债，只能靠家一人的工钱来还。一年多以前家在夫人面前犯了错，她要将我撵林府。家怕被赶走，就去求小，可小不懂事，一都不在意家去留，家一气之，就纵容少爷们打死了她从小养到大的鹦鹉……那之后我就后悔了，一心想补偿小，恰好听说了戚先生……”

我说：“你第一次把傀儡带回来，搏了她的心，顺利留了来，可你担心过不了几天她又忘了你的好，因此时不时令那鹦鹉死一次，好提醒她，她是离不开你的。”

我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妇人，说可恶确实有些可恶，但也有些可怜。更可怜的是那林小，家中没有她一席之地，母亲的族人傲慢轻忽，对她最好的秦妈妈也别有用心。

“这是你们的事，实我不会与人说。”戚伤桐语气平静，无动于衷，“以后不必再来找我。”

任秦氏如何发誓哀求，他再也没停过步伐，径直走了林府后门。

“这样她就能好好对待鹦鹉了吗？”

“不知，但愿如此吧。”

“若有一日她还清了债，离开了林府，林小又该怎么办呢？”

“连兄，你我不是手通天的神仙。换作一个月以前，你或许能亮妙殊宗弟的份施压，让林家答应你许多事，但现在我们只能这些，剩的，就看那位林小自己的运气吧。”

回了家后，他往小院门立了块谢客的牌。这个月登门的人太多，他说此后两个月都不想见人了。

虽不见人，木工活却一没少，晚上他就搬着矮凳和工、木材，着一星月坐在院中锯“四无公”的廓。

我捡起一段手臂，刚想品评一番，就便想起之前的事，悻悻地放了去。

他笑起来：“现在还没有成形呢，想摸就摸吧。”

我不敢再摸了，绕着他走了一圈，没话找话问：“你要今夜就完？”

他很随意地说：“我困了自会去睡的。”

“那么着急吗？”

“我还想让它替我一趟门。”他的睛眨了眨，“我家看门的狗到现在还没捡到呢。”

“那你喝吗？”

他将垂落前的发撩到肩后去，说：“好啊。”

我走厨房，发现常用的那只壶中竟有，大概是那两个童为他留的，我记得他不喜，就没再重烧，搬着他吃饭的桌凳来到院里，给他倒上一杯。

他拿过去喝了，皱着眉抿抿嘴，脸好像添了一分红。

他一边锯木，一边语带揶揄地问：“你是不是很想将那小姑娘带走？”

我一怔，低说：“当时只是有些吃惊。我在师门，而不在家族，总以为血亲之间的联结会比同门之间更密一些，原来不是这样……”

“原来如此。”

“多亏你提醒了我，我现在自顾不暇，哪里照顾得起一个孩呢。”

他低声地笑，又倒了杯抿了一：“我那时也在想，若你真的开把她领回来了，凭我们几个可养不了她。”

我：“其实，她未必肯和我们两个陌生人走。”

“不一定。”他抬起，脸仿佛更红了，双眸晶亮，与月辉映。

“连兄，你可知我是怎么离开戚家的？”

我摇摇，等他来告诉我。

“我六岁那年，为我父亲画了一幅画像，自认画得不错，于是拿给他看。

“他拿到一看，却大为光火，认为我存心丑化他，只因那画像里的人着一颗青面獠牙涎恶鬼的颅。我辩解说，这就是我看见的父亲的样，他更生气了，让我举着那张画像站在门，问路过的人像不像他。只要有一个人说像，他就让我门，若没人觉得像，我就得在门当街承认自己是个睛瞎、心还坏的逆。

“从我家门路过的人自然都认识他是戚家的家主，自然没有一个敢说我画的是他。我站了四个时辰，终于等来一个人问我画的是谁。我如实告诉了那人，他听后大笑着说：像、太像了。”

我接话：“所以，那个人是你师父段匠，你直接跟着他走了。”

他微微眯起双，黑瞳上起了一层雾气，一个非常促狭的笑容：“不是直接。是我抱着他的胳膊缠着他带我走的。”

我惊诧地看了他一，他已经扔了手上的活计，趴在膝上发呆，脸上红霞如玛瑙。我心里咯噔一，拎起那壶倒一，用手指捻了一。

比稍稍黏稠那么一，只有一。这是酒。他尝不味，直到醉了才发现。

我吓了一：“你家怎么会有酒啊？”

“唔……清明剩的……”他齿不清地回答，酒意已漫全，看我一，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那酒怎么会在茶壶里？”

他冲我招招手。

我倾凑了上去，一刻，被他在耳尖上轻吻了一。

我脑袋发懵，整个僵住了。而他已将手臂缠上我的脖，的脸也贴了上来，蹭着我的面颊。

“蛊发作了？”我分不清他此刻的反应，试探着问。

他的脑袋动了一，应是吧，我就当是了。

我将手臂伸到他膝弯面，试图将他抱起来，他的往我腰上一勾，带着我摔了个人仰翻。我们在地上了一圈停了，只听“嚓”一声，我的左肩嵌一，我扭看去，是他劈木用的一把小斧，我肩膀里去了。

我将压在我上的他轻轻推开，反手把斧来，扔到几步之外，又来抱他。

他躺在地上，嘟嘟囔囔地推开我的手：“不要，我不想走……”

我叉着腰看他：“你疯啦。”

明明也没喝多少，怎么醉成这个烂泥模样。

他酩酊，用手去抠腰带上系的结。我一把抓住他，小声警告：“你知不知这是哪？”

“嗯……我家……”

我沉默了片刻，无奈：“你知你家里还有谁吗？”

“小木小布……呃……他们都睡了。”

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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