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响起。

我没有应声，因对上一辈之事不太清楚，的确不知是否有一位姓容的前辈。

“这个字是她给的。可作栋梁，短可为琴，亦朴亦雅，终堪一用。我父亲念顾三年夫妻谊，就在我名字中用了此字。”

三年。我微微惊讶，终于想起，当初定亲时，我分明记得戚阑栀的母亲健在。原来他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他父亲给他的，是一个寻常人家不会给孩取名用的“伤”字，既凶且险，溯其源，想来便是在他那早早离去的母亲上。这个初闻之时让我觉得古怪、现在早已顺耳的名字，重新在我心中砸起一阵波澜。

“你此行若是顺利，不如就让我砍一棵你们山的树回去吧。”他的声音染上困倦，黏黏糊糊的。

“什么？”我愣了愣。

“省得你整天心里记着账，今天欠我一笔，明天欠我一笔。让你一次还清，不好么？”他语气中似有戏谑之意，我却骤然慌了。

“你怎么突然讲这个，什么一次还清？你又在开玩笑，对吧？”

我多希望他能立回答我，但他只是靠在我膛上睡了过去。

我盯着他的看了良久，不敢确认那嘴边是否噙着一抹笑，就像他以前那样带着柔而狡猾的笑意注视着我，直到我自己反应过来他时不时冷不丁冒的玩笑。

最后我放弃了，席地坐了来，用大垫着他的，以免开始凝结的他的衣服。

他睡得那么沉，我第一次庆幸起自己没有心。否则，我一定会吵到他。

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提过他以前的家人，让我几乎怀疑那次夜谈是我在梦。

我学会赶车之后从小布手里接过了这个活，多数时间让他陪着戚伤桐坐车。比起我，他似乎更喜与这个模样与心都小的傀儡聊天。我赶车时总能听见他被小布逗得发笑，是那毫无压抑的朗笑声。

我曾竖起耳朵听过他们在讲什么，无非是在回忆他们从前游历东四州时的见闻。

戚伤桐十五岁离开偃门，过了五六年居无定所的生活，虽然一路笑语不绝，但我仔细听来，他们最初两年的日一也不从容。

让他扬名的是沥三杰灭门一案，此事过后，埋没于各地的偃门中人都以为门中了个不好惹的人，包藏祸心的打着他的旗号生事，怕被他株连的公然与他割席，戚家人的份被抖落来以后，骂名更是空前昭着。他虽隐姓埋名，所到之总会听到有关自己的恶言恶语，有些甚至是从他施予援手之人中说来的。

“……有个人当街说公面上没有五官，上总得有个地方气，那个气就是公的命门。公站在他面前问，那四无公的命门应该在哪里？他说可能是后脑勺、或者。公给他们主意说，等你们抓到四无公，把他全浸在里，看哪个地方吐泡泡就可以了。那人特别兴，说对啊对啊。然后公问，那你们打算怎么抓他呢？他就把公赶走了，还叫你小白脸少妙殊宗的事，哈哈哈哈……”

戚伤桐的声音响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小布：“八年前了。”

我听着听着觉得此人派有些亲切，回掀开车帘问：“那个人是不是右边的眉断成三截？”

“好像是。”

我尴尬：“那是我师兄。”

小布抬起：“怪不得我总觉得你有些熟悉呢。”

我把帘放了去。一只手伸来，将它重新撩起。

“有些闷，就这么掀开透透气吧。”

这几日我们已来到泷州与绀州的界，遮天蔽日的山见不到了，平缓的原野上，若有若无的暑气逐渐替代。

我才发觉他将两条袖都折到了肩上，绕是如此，脸也在那笼一样的车里闷得发红。

我便将帘挂起。他了气，忽然问我：“连兄听了一路，怎么都不说话？我们的故事快讲完了，你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什么故事？”

我：“别挖苦我了，我那时雷打不动地闷练功，一心坐稳魁首之位，实在乏善可陈。”

更何况他的故事也远远没有说尽。

小布说：“哦，那时候每隔一阵就有一群门派弟来找我们，说是要除害，那里面想必也没有你了。”

“当然没有。”

戚伤桐：“说起来，连兄既与我同岁，那时你已与二妹订婚了。”

我心里莫名一沉，用力一振缰绳。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婚事呢？”

他的语调平静如潭，不起一丝波澜。我却听得有些慌。

“当时哪曾想过那么多……”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迸，“掌门和师父说好，我也就说好。”

“与戚家联姻好，还是我妹妹好？”

我如芒在背，回过去，见他半倚窗边，用微微弯起的双眸盯着我。

我结结：“都……好……”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既然都好，为什么直到今年三月才第一次与她相见？”

我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来。

他的笑意变了些，却透着一丝哀愁：“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我的父母、姑父姑姑、十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我有些羡慕你。”

“羡慕？”我一愣。

“你可知，她当初听说这桩婚事，闹了三天的绝，也没能说动父亲退婚。”

一时间，像有一泼冷浇在我上，让我遍生寒，这是我第一次知，这段姻缘背后的波折。

“为什么？”

“与妙殊宗未来的掌门结亲是戚家攀。你一句轻巧答应，在父亲里却是求之不得的青睐，是无论如何也不得放手的机会。”

我与戚阑栀只说过寥寥几句话，回想起来，她的大分举动已记不清了，唯有那份别扭的恭敬忽然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我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低语：“我现在知你为什么要帮别人逃婚了。”

他反而一怔，随后笑了两声：“那是两码事。不过我确实对她保证过，如果她的未婚夫是个混账，我会帮她逃婚，或者直接解决这个祸患。”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看，我是个混账吗？”

小布说：“你就是呀。”

戚伤桐拍了拍他的。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他说，“她后来想通了，说愿意成婚。”

我一阵悚然，险些把车赶路。“她愿意？她怎么愿意的？”

“我是她哥哥，不是住在她肚里的虫。”他有些好笑，“我也不知。”

“但是，等我回去，就要退了这门婚事了。”我直脊背，背对着他，用清晰响亮的声音说。讲完后，我到一阵轻快，这个决定我早该了。

小布“啧”了一声：“你这个傻。”

我莫明其妙：“我怎么了？”

他嗤笑：“「你」给她难堪，就算她当场跟你翻脸，你们宗门也不会说什么，但她都咬牙忍了来。你却在这个节骨主动退婚，不会以为自己在大义成全她吧？”

“小布。”戚伤桐开制止于他。

而那些话语已扎我心里。耻辱与羞愧淹没了我，让我浑发麻，每一个零件都不听使唤。

“为什么？”戚伤桐又问我。

我良久才反应过来，说：“年少时不懂成婚成家的分量，轻率之言耽误令妹大好年华，现在不该不懂了，我有愧于她。退婚是我慎重考虑后的决心，我自当好一切安排，不会让她再陷非议。”

他叹了气，缓声：“你能这样想就好。”

我又沉默去，后的他们也没了谈的兴致。天光既晦，视线尽却亮起了灯火。

我说：“再走一会儿，我们城过夜吧。”

连赶半个月的路，总算遇到了人烟聚集之地，小布兴奋地直拍我的肩：“好，你快，快！”

“要累坏了。”我虽这么说着，却还是忍不住了一鞭。

匹四蹄飞奔，扬起一片尘雾。我放了车帘，免得让灰尘沾到戚伤桐的上。

灯火映照的城门逐渐近了，我眯起远眺，读城门上的两个大字：“允城。”

小布便更兴了，说：“这里没有仇人，快走，我想睡在床上。”

我失笑，松了松缰，让跑完最后一段路。

城门守卫虽不多，我们城时也经了一番繁琐盘查，三人都被叫了车，一个卫兵上前来盘问，另一个钻车，不知要搜寻什么。

“什么的？”

戚伤桐坦然自若：“在姓戚，族中行十二，与家仆游归返，城逗留一晚，明日就离开。”

车里那位钻来，了，盘问我们的守卫神有变，恭敬：“请。”

我正上车赶，戚伤桐却拦住我说：“等一。”

他竟与那些守卫闲谈起来：“请问允城如今是何人执掌？”

守卫回答：“现在的城主是秦与山大人。戚公若要见他，小人现在便可引公去他府上。”

“不必了。”戚伤桐，“我不想见。”

守卫低称是，将我们让了去。

天才刚刚黑，街上已少见行人，各家店铺、房屋的灯火烛光明亮，烈的喧声被隔绝在门板之后，只从隙中透一丝一缕惹人神往的烟火气。

我回看见城门已远，这才开说话：“刚才有个人从我们的车底钻过去了。你是故意停来引守卫的注意，等他跑去的？”

“是。”

“你认得他？”我刚说完，便摇了摇，“不，我应该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那样？”

“大约是个通缉犯吧。”戚伤桐说，“否则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走城门呢。”

“也是。”我对他一时兴起的手相助再也懒得质疑，只说，“不被牵连就好。”

沿街转了两个弯，我们在一家客栈榻。洗劫了燕洪廷以后，戚伤桐钱极为阔绰，给我们两个“仆人”也各要了一间上房。

我偷偷问他：“戚家的公就是这样钱的？”

“哪家的公都是这样钱的。”

“戚十二的名字叫什么？这是哪个被你冒名的亲戚？”

他一笑：“我定居空庐之前，戚家还没有老十二。”

“你可真敢冒险。”

“在这些人面前，暂时是穿不了帮的。”戚伤桐气定神闲，“他们连你们俩是傀儡都看不来。”

走在最前领路的店里伙计已不知不觉将我们甩了一大截，停脚步招呼：“公，您的房间在这！”

戚伤桐快步走了去，扔一句“送一只浴桶来”，便用一块银将那人打发了去。

上房床上的被柔得像，我几乎已忘记了在一张面的床上睡觉是什么觉。只可惜这么好的床让我来睡实在浪费，光的缎面被与草席地板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反倒是睁着发了一会儿呆后，隔淅沥的声引了我的注意。

是他在沐浴。我转过脑袋，朝向挨着他房间的那一面墙。他现在是在用手试温，还是已经脱了衣服悄无声息浴桶中了？

我前浮现他后腰上的淡淡淤青，那是前夜被不经意间压在的石硌来的。我耳中的声越来越响，从温和的泼溅，逐渐幻化为暴雨中驰奔的浪，腥咸的意仿佛已溅到了我鼻端，然而在一刻，一切幻想与隔的声音一戛然而止。

我茫然低，看见被被我扯了一个。

忽然，隔又响起“哗啦”一声。我心念一动，刚刚凝眸，溻溻的脚步声接着响了起来。他从浴桶中来了，可千万不要摔跤。

我们自是没有隔天离开，而是在允城逗留了几天，一为购置必需品，二为让好好休息。

允城虽然地绀州，却已没有桃仙镇那般外横行的风气，盖因近三年来治此地的是位秦氏的大人，秦家虽远不够资格跻五大世家，却也是旃州那边小有名气的望族。

将这些告诉我们的是个铁匠，不知她原本是哪一路外，但自从秦与山主允城后便与城中其他外一样开起了店铺，表面上卖的都是普通品，暗地里也承接别的生意。我们要买掌，戚伤桐连了四家铁匠铺后，了这位娘的店面。

“允城原来是谁的地盘？”

“火衣派。但有一天他们突然退了允城，接着秦与山就了城主。”

“火衣派被秦家抓到了什么把柄吗？”

“哪有，秦家了钱了，谁会跟钱过不去。”她懒懒地一笑，“贪得无厌，爪越伸越。”

戚伤桐问：“秦家？”

“谁都一样。”她抓起扇对着自己用力扇了几，好像不愿意再谈去，“公若没有别的事，就不要耽误我时间了。带我去看看你的吧，你们自己大概是不会换掌的。”

她锁上店铺，跟着我们回了客栈。沿途中，街上忽然响起一声吆喝：“死囚送斩，闲人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