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为让好好休息。

允城虽然地绀州，却已没有桃仙镇那般外横行的风气，盖因近三年来治此地的是位秦氏的大人，秦家虽远不够资格跻五大世家，却也是旃州那边小有名气的望族。

将这些告诉我们的是个铁匠，不知她原本是哪一路外，但自从秦与山主允城后便与城中其他外一样开起了店铺，表面上卖的都是普通品，暗地里也承接别的生意。我们要买掌，戚伤桐连了四家铁匠铺后，了这位娘的店面。

“允城原来是谁的地盘？”

“火衣派。但有一天他们突然退了允城，接着秦与山就了城主。”

“火衣派被秦家抓到了什么把柄吗？”

“哪有，秦家了钱了，谁会跟钱过不去。”她懒懒地一笑，“贪得无厌，爪越伸越。”

戚伤桐问：“秦家？”

“谁都一样。”她抓起扇对着自己用力扇了几，好像不愿意再谈去，“公若没有别的事，就不要耽误我时间了。带我去看看你的吧，你们自己大概是不会换掌的。”

她锁上店铺，跟着我们回了客栈。沿途中，街上忽然响起一声吆喝：“死囚送斩，闲人退避！”

走在我们前面的行人自觉地让开一条宽敞的通。

铁匠娘讥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让一让，不然他们会拿鞭你的。”我这才后知后觉地退到路边。

一辆囚车吱吱呀呀地从我前驶过，里面装着一骨松散的，和一双闪着尖锐怒意的睛。

那双一开始只是平平直视着押车的人，当我目送他远走、准备移开目光之前，他蓦地回过来，目光盯在我的脸上。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我已从他目中找不见愤怒，仅剩一些怅然。

“那是谁？”戚伤桐问。

“不是说了，死囚，每隔两天就要斩一个。”

“他所犯何事？”

“都是要死的人了，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铁匠娘轻嗤一声。

戚伤桐发一声微小而轻盈的叹息。我忽然知那个人是谁了。

铁匠娘去了客栈的厩，利落地拆蹄上的铁掌，将新的一个个钉上。她将磨损了的旧掌收了起来，抹了一把汗，对戚伤桐笑：“允城不宜久驻，戚公早日走吧。”

戚伤桐面诧异：“原来你知我？”

“先前看见你带着傀儡，心里有了些猜测，但不敢认，直到刚才才敢确认。”

戚伤桐笑问：“这是为什么？”

她将一只旧掌放在手心，让他来摸：“一个多月前，它们的铁掌也是我换的，这上面有我的标记。它们当时的主人是个趾气扬的富家少爷，向我打听公落，我受别人嘱托，给他指了个错的方向——”她见戚伤桐摸到了那块印记，便一个朗笑容，“既然公已杀了他，我就不必担心他回来找我报复了。”

“我没有杀他。不过他就算是要报复，也不会找你的。”戚伤桐，“替我谢谢那位嘱托你的朋友。”

铁匠娘一愣，随即：“好。”

第四天，我们动离开允城。小布很不乐意，说客栈的床他还没有睡够，嘟嘟哝哝地爬上了车。

我趁机观察了一小布的，他躯外罩着的那层肌理细腻，完全看不材质。我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该不会是人吧？倘若真是，难怪他对上穿的盖的材质那么挑剔。

我们从另一个城门了城，蹄钉上了新掌，赶起路来都平稳顺畅不少。戚伤桐百无聊赖地掏小刀，拿了一块木放在手中雕刻，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们说话。

“从绀州穿过去，就是旃州了，整个州都有燕家的人，现在一看，每一个燕家人应该都已知我什么样了。”他语气轻快。

“在青鳞河坐船，可以直接到蠲忧山脚。”我说。

他：“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连兄对于路想必是很熟悉了。”

“我可不……”我反驳的话一半，才意识到他又在揶揄我，不由闷闷，“你也听说过不少我的传言。”

“只这一件而已，神乎其神，想不记住也难。”他又，“这样的经历万中挑一，连兄有没有想过寻溯源，去找你的家人？”

“没有。”我说，“以前没想过，现在……没什么好找的。”

他发一阵了然的笑声。

我会到一前半辈从未会过的羞恼。驮着婴儿的白、逆而上的鲜血……这些我作为妙殊宗的连悉骅理所当然接受了的事，在如今看来竟变得充满夸张与虚伪。

我不是因有这些与众不同的经历，才与同门弟们殊分。而是师从我上看见了我从小展的不俗，才为我编织一个更为神秘的过去。就像……各大宗门世家千百年来走的每一个“天才”、“宗师”一样。

当我失去过去的睛，方能看清过去的谎言。可是除此之外，我所攀登上的那么多台阶，又有多少是早已暗中铺设、让我注定会跨上去的？

我的像冻住了一样，僵地摔车去。

我还无知无觉地保持着握缰的动作，小布的一声尖叫将我惊醒过来：“你怎么跑来了！”

我抖了抖，看见我的傀儡脸朝地倒在我们经过的路边，而真正的我——一缕魂魄，还摇摇晃晃地坐在车前。

小布从车爬来，又狠又快地控住即将脱缰的匹，吼：“你快去！”

没等我动作，泠泠的铃声便响了三，一大的拉力将我拽了车。我前天旋地转，定神的刹那，便见戚伤桐放大了数倍的脸。我已被他握在掌中。

“小布，停车。”

小布答应一声，缰绳一收，使匹慢来。他车，往我的奔去。

我动弹不得了，才发现自己被装了戚伤桐手中雕了一半的木人里面。但我还能说话，十分迷惘地问：“我怎么了？”

“失魂落魄，就是你刚才的状况。”他的手掌将我的大半个覆盖包裹，我仿佛一叶风浪中失控的行船，重新扎上了锚。

“可是……傀儡的不是能固定住我吗？”我自没有怀疑他的本领，但只是后怕，但凡他和小布晚动一步，我是不是就已经黄泉了。

他皱起眉，若有所思：“你这样的况，大概有两原因。”

我忙问是什么。

“一是你原本的在附近，与你的魂魄相引，你就被从傀儡的里拉了来。”

“这怎么可能。”我说，“还有一呢？”

“你平时心神不宁时，定在躯里的魂魄就会有松动，而这一次恰好又在……”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完，就被小布的声音打断。

“公，他的断了。”

那傀儡被拖上车来时，衣服已经是破破烂烂的，两条小被单独放在一旁，整个矮了一截。

戚伤桐摸着断上的木茬，遗憾：“还好能修，就是用起来会差一。”

我们只好停赶路。他坐在路边用一简单的工慢慢将断面削齐整，然后取了几块碎木块榫卯，将断连接。

我被他放在边，踩在他的衣服上，看他手指灵巧地推过木，木屑即如雪一样从他手底飞来。

我随问：“你雕这个小人的时候，是打算将它雕成谁的脸？”

“一定要是谁吗？”他反问。

“那我换个问法：什么样的脸？”

他飞快答：“你的。”

我怔愣了一瞬，只可惜此刻不能去抬手摸自己的脸。

“只不过还没雕完，你将就一吧。”

他的平静衬得我心中的百转千回都像自作多。

我只好拾起另一个话题：“你刚刚说，正好又在什么？”

他手上动作不停，疑惑：“什么？我忘了。”

他不想告诉我。我没再追问去。

一盏茶时间过后，戚伤桐快要收工，正将我拿起来，给我看看他修好的，忽然响起一阵急迫的蹄声。

被我们甩在后的允城方向，路尽升起一团尘土，不多时，一人一骑从混混茫茫的烟尘中冲了来，势如奔雷，挞伐而来。

戚伤桐转过凝望着上的人，蹙眉问：“他上可带了什么东西？”

小布说：“有，他扛着一只好好大的旗，黑的。”

戚伤桐一把抓起我，了袖里。

我大惊：“哎！”前只剩一片昏暗的蓝，那是他衣服的颜。

“上车。”戚伤桐毫不犹豫地吩咐，我听见一阵磕碰声，大约是小布在手忙脚地搬傀儡，他又，“别了，先上去。”

在他促，小布终于钻车里，说：“公，你也快上来。”

戚伤桐的手臂刚抬起，那蹄声便已从他侧了过去，“呼”地挂起一阵狂风，掀起的尘沙似乎被他鼻里，让他一阵咳嗽。

那咳嗽声很快便消失，可蹄声仍喧急如沸，我心中一凛，此时笼罩着我的蓝已经被密不透风的黑取代。

猎猎风声透我的魂魄，我刚才寄居的也已不在了。

“怎么是你？”一声音从我面前飘到后。

“你认识这个人？”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不认识，但他也算救过我一命。”

“那可惜了，你们俩都死了，只好等回后再报恩了。”

“喂，你怎么也死了？”还是第一个声音，他似乎在问我。

我的前一片眩，看不清任何东西，齿不清地回答：“我死了很久了。”

“哦，原来前几天遇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人了。我还以为你是死在路边，才被捡起来的。”

我恍然：“你是那个躲在我们车底逃城门的人。”

“你不都看见了，我没逃去，别提了。”

“你们也死了。”我说。

“废话，不然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我问，“我们要去哪？”

“你问我们，不如问外面那个人。”

“哦，他是谁？”

对方回答：“秦与岸。”

我清醒了一些：“是……和允城城主一家的?”

“他弟弟。”他确认了我的话，“允城的刑犯被斩首之时，他必站在一旁监督，扶着这面黑旗。我看过那么多次行刑，总算知这旗是什么用的了。”

一面能收走死者魂魄的旗，它应该只是无意间扫过戚伤桐的衣袖，就从他手中抢走了我，还好小布提前躲起来了。我张地再向他们确认：“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吧？”

“嗯。”

我松了气，又问：“你们呢，是犯了什么罪被斩的首？”

“偷东西。”

我讶异：“偷什么？”

两个声音一起发刺耳笑声：“城南有位姑娘与城西的一位公私定终，我们分别偷了他们的定信拿到当铺倒卖。结果被那两人看见了，都以为对方辜负自己，伤心之一个白绫悬梁，一个去投湖，救来以后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我此刻的表一定彩纷呈。“我要是那对男女的家人，也要斩你们的。”我说，“但我若是城主，却绝对不能判这么重的刑，否则日久必有积患。”

“死都死了，说这个啥。”

我有些吃惊：“罪犯无论轻重俱判斩首，难不是因为他们在刻意制造死人的魂魄吗？你们怎么一都不担心要被送到哪里去？万一是要将我们炼成鬼仆呢？”

他们总算有了些动摇：“那你要怎么办？”

我沉良久，叹：“拖延时间。”

他们不理我了，这沉默告诉我，我提的是一个馊主意。要是戚伤桐在就好了，他发现我不见了吗？他一定已经发现了。但不知他还要多久才能找到我。

“两位……兄台。”我说，“为何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我却看不见你们呢？”

“你的脸翻过去了。”

我不明就里，我像是飘在空中，分不清前后上，只得凭觉转了转。

前豁然一亮，天与地都无比明晰地现在我前。除此之外，我亦看见了那黑旗本。

那旗面在我中像船帆一样大，在我视线中飘扬翻动，漆黑的底上，两张以白线绣的人脸喋喋不休着：“终于看清你什么样了，原来是个小白脸。”

“你得跟前几天不一样，还好你被抓时和那位公呆在一起，否则我真猜不是你。”

他们的嘴一开一合，绣线的针脚也跟着在动。

天上飞着的一只鸟低掠而，在我睛上狠狠啄了一。现在我可以确定，我自己无疑就是旗面上的第三张脸。

旗在那人肩颠簸，翻得厉害，我怎么都看不到想看的方向。不过那边两位告诉我，没看见有人跟过来。

“你家主人真的会来救你？”他们质疑我的期待。

“他连你一个陌生人都帮，为什么不会救我？”我毫无芥地接受了“主人”这个说法。

“他就没救错过人？”那人带邪气的笑。

我问：“你的意思是，他救你是看走了？”

他说：“难不是吗？”

另一个人悠悠慨：“为什么坐拥家财万贯、掌握生杀大权的都不是这些好人呢？”

我说：“这是必然。”

我们依附在旗帜上，一路飘一座静穆的大宅。建筑用材是新的，样式刻意仿古，却没有古意，只有死寂；墙与屋宇厚重得像坟墓，连植与虫蚁都避开了这里生。

秦与岸在前院中央才堪堪勒住，翻了来，一扯旗杆，上两截就被分别了开来。他将旗帜连同我们一卷，携在上，抬布迈屋。

我的视线又变成了一片黑，大声问：“两位，你们在哪？”

囚车上遇见的那人讥诮：“别叫了，我要被你吵聋了。我们三个贴在一起，端得是如胶似漆。”

我一吓：“你别说。”但他的声音的确离我极近，就像从我中发来的一样。

他反倒一乐：“这厮听不见我们。”

另一人说：“废话，我们都成鬼了。”

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聆听秦与岸的脚步。

他一路疾走，没有停歇。时而转弯，时而直行，时而上阶，时而阶。我逐渐失去了对方位的判断，只知这宅院很，简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里藏着秘密。

我们等得要不耐烦时，秦与岸终于停了脚步，将黑旗“哐”地一撂在了地上。

我们三个摊平在地，只看见错综架构的屋梁。一眨后，一张脸现在这幅背景中。那就是秦与岸，他留给我最的印象，是那双指尖发紫的手。

他用紫的手指捻着几缕寸的胡须，诧异：“怎么有三个？”

“嘿嘿，秦老二，你连自己监斩了几个人都不知，少吃孤女莲，醒醒脑吧。”

秦与岸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眯了起来，从怀里掏一张画着字符的白纸，轻轻丢在我们脸上。白纸顷刻间燃烧成灰，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旁边那位说：“我是说，这位兄弟是在路边被你不小心掳来的，你要是有良心就把他放了吧。”这一次他的声音被听到了。

“放了，又如何？反正至多七日，你们都要魂飞魄散。”秦与岸冷冰冰地说，“就一起吧。”

“真扫兴，回前还要看着你这张脸。”

秦与岸饶有兴味地看他一：“原来是信回教的。那就好好跟你们的六天尊祈祷，让祂保佑来世投个好胎吧。”

“不劳你小秦大人费心，咱们有六天尊保佑，你还是担心担心你家没人保佑的侄儿吧。他一半的魂已经去回了，一半还被你们留在世间，你们怎么这么心狠呀，不如早给他个痛快。”

秦与岸面目骤然扭曲，一脚踩上他的脸，鞋底在旗面上狠狠碾转了几：“闭上你的狗嘴。”

那人依旧在说：“我死都死了，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让秦与岸收回脚的是一声怒斥：“废，你拿镇魂旌鞋吗？”

秦与岸的表蓦地转为张，低来，颌绷着，：“大少爷，我把新魂带来了。”

又来了个人。这一位听上去像是这座宅的主人，连执掌一座城的秦家人都要卑躬屈膝，想来份不凡。可惜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多了一个？一次斩三人，不会让城里的百姓生怨吗？”那人拖着狐疑的音调，“忘了我是怎么说的？”

“少爷，第三个是我从路边捡到的。”秦与岸答。

“你得不错。”那人语气稍缓，仍带着威严与矜贵。我熟悉这腔调，当与那些主动以恭敬吻攀谈的人说话时，我也会拿这样的语气。这是我早在十一二岁的年纪就从掌门那里学到的。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往这里靠近一步。

秦与岸立即小心翼翼地问：“少爷，那，我的侄儿……”

对方不耐烦：“我这次回旃州带着他，请大渠山的为他补魂。”

秦与岸连声：“谢谢少爷，我替大哥谢谢少爷。”他从怀中掏另一张符纸，作势要丢，“现在将他们放来？”

“你哥哥没跟你说过，没让你的事不要替我决定。”那位公的气更加不耐，“你可以回去了。”

秦与岸声音更低：“是。”

两人的脚步声一同离开了这间房。

我问：“那是谁呀？”

“秦家背后的人呗。”囚车里的人说，“他们主允城的第一天起就有传言，与火衣派易的那二十车白银是燕家付的，只是没人信，燕家吃饱了撑的，掌握一个偏远小城什么。”

“看来不是空来风。他从旃州来。能让姓秦的听话的，也只有姓燕的了。”我说，“证据还不止这些。那符纸是大渠山的士画的，这镇魂旌大概也是——这可不是好到的东西。”

我几乎有些哭笑不得。才别过一个燕家人，又落另一个燕家人手里。

两只新鬼兀自笑：“死前还以为只有一张草席裹尸，没想到死后又此等待遇，不枉此生了。”

他们又问我：“这位老弟，看你年纪轻轻见识多广，你说那个大少爷为什么要困我们在此呢？”

我想了想说：“秦与岸说，要我们留在这里魂飞魄散。”

“所有了鬼的不七日都要黄泉，这不是谁都知吗。”他们哂，“他莫非喜看魂魄黄泉时的样？”

我亦想不所以然。

这间屋只有一扇窗。秦与岸带我们屋时，光已经照不来了，直到此时，月光又穿窗而来，被窗棂裁成几个小小的亮方格，像层轻纱盖在我们面上。

“我困了。”

“鬼会睡觉吗？”

“会的。”我说。

“你回答得这么快，是没少睡吧。我听说无常门役鬼仆，让他们不眠不休地侍奉，你家主人可宽厚多了。”

“嗯。”我的目光浸在月光之中。我渴望自己是一株藤，可以把我的枝蔓沿着这透明的浅辉光攀援去。

这一刻我十分想他。每一次提到他，我都想他。

更半夜时分，我边的两个鬼如愿以偿地睡着了。

明明该是蛙虫开始泛滥的初夏，阒寂的宅院中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我的思绪顺势蔓延到那方简单可的小院上，它应该已被付之一炬，却在我记忆中鲜明得仿佛真的会呼。

翌日清晨，门外响起更多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就像一夜之间都从土里钻来的蝉似的。他们是那位养尊优的燕大公的家仆，从他们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中，我意识到他们失踪是在张罗招待一位客人。

那位“贵客”。

燕大又了屋里来，这一次他终于舍得分了一缕神在我们三个脸上。接着，他便盯着我多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