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我，边噙着清浅笑意：“或许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也没什么奇怪吧。”

我言又止。

他竟猜我在想什么，直接：“连兄有所不知，泷州外横行不假，此地百姓却不像你们想得那样受尽荼毒，多数人早已习惯了与巫、尸、鬼共，我在这里也不过是个有几分能耐的工匠罢了。”

我有些心虚地垂，说：“我已不是妙殊宗的人，别说什么你们我们了……”

他讶异地将睛睁大几分，：“好。”

小木和小布才从自己屋来，原来他们是刚刚睡醒。一看到戚伤桐手里的银，就呼：“我们有钱了！”

小布拉着他的手，兴采烈地说：“公，我们去山海大集吧。好久没有去了。”

戚伤桐低看他，温声问：“你们想买什么？”

小布撇撇嘴：“买几张鲛，好不好？天天洗东西，我们手上的都要泡坏了。”

戚伤桐用力咳嗽起来，耳朵都红了。

小木说：“我不要，我可以换备用的胳膊。”

戚伤桐拍拍他的，：“总有买得到的东西，那就去吧。”

山海大集是外中人组织的集市，每季只开一次，为期半个月，地在泷、?、绀三州换。以前宗门的人习惯把它叫作鬼市。我还没去过那地方，不由有些好奇。

小木乜了我一：“正中人要大集，是得上缴一大笔钱财的。你这未来正魁首的魂魄也能在市上鬻个天价。现在你既不用钱也不用被卖，算你走运了。”

我笑：“沾了你家公的光。”

他又那毫无温度的笑容：“你知就好。”

我们当晚就要发，戚伤桐午便指挥着童将仓库里的傀儡都搬了来，一分被他们拆了开，只留和，两个半拼在一起，变成四脚着地的模样，像一匹怪模怪样的无。一共拼四匹，又用剩来的上半拼一个乘舆，傀儡童从屋后推来四个大大的，安在舆车两侧。

一副让人看一都要噩梦的车驾便成形了。

我咋：“戚兄就乘它门？”

戚伤桐笑得十分开心：“虽然跑得没有快，但也勉能用。最主要是能两用，连兄要不要坐上去试试？”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我扶着车辕爬上去，总觉自己踩在、坐在人上，两个童随后爬了上来，面得瑟：“怎样，公的排面大不大。”

我：“对，真威风。”

戚伤桐笑望着我，抬手摇晃起铃铛。铃声足足响了一盏茶时间，拉车的和院里其他的人偶全都缓缓活动起肢，就连我和脚底也有轻微的蠕动。

我了起来：“戚兄，这怎么坐啊？”

戚伤桐摸摸：“连兄坐好压着他们便是，你越不敢坐他们动得越厉害。”

“你……”我一气，着两童幸灾乐祸的目光坐，脸难看地说，“你怎么不上来？”

“稍等一。”他说着，又摇了一铃。

一扇屋门在他后打开了，无面士模样的四无公走了来，动作既僵又轻盈地上车座，与我并肩坐。他转过脑袋，声音从中发：“我与你们同去。”

我愣住，目光越过傀儡，看见戚伤桐向我挥了挥手。

车的毂辘辘转动，朝着院外驶去。

“连兄，请坐。”四无公对我说。

我用手撑在座位上，不敢真的坐实。

“你和戚伤桐是一个人么？”

“这个问题有意思。”他沉片刻，回答，“严格来说，我是他，但他不是我。”他见我茫然，又，“一个人的手能替他事，别人见到那只手可知那是某人，可那个人本能被叫作「手」吗？”

我装作听懂了，说：“戚伤桐从自己上拿了什么东西，才使你成为他？”

“连兄，这是偃门的不传之秘，你除非拜我为师，我才能告诉你。”

我对他拱了拱手：“那请受弟一拜。”

四无公发规律的笑声：“连兄，我说着玩而已，你不要当真。”

我说：“我也是顺着你说着玩，隔行如隔山，你就算教了我我也学不会。”

天渐暗，由十个傀儡簇拥着的车乘驶一片百卉缤纷的山谷中。

小布伸了脖看，发惊叹：“是雀鲤，公，回来时我要摘一车回去。”

雀鲤不是鱼也不是鸟，而是一有红蓝绿白四的，雄蓝绿，形似孔雀，雌红白，形似锦鲤，在东四州难以成活，西南地倒是开得像不要钱似的。

再的看多也没有意思了，四无公说：“路途尚远，睡吧。”

泷地多山，一座连着一座，车驾穿山越岭，足足走了一夜，一觉醒来，在晨未曦之际，我们来到一条河边。

河岸上已停着无数车，人熙攘。但真正的集市不在岸上，而在上。

这一带河得较缓，中停着大大小小上千船只，竹筏、浮木更是数不胜数，占满整个河，两侧的船固定在岸，中间的以钩索相连。

船板上人影憧憧，一派繁华。

我们这一支全由傀儡组成的人即便在这个外聚集的地方也是十分扎的，旁人看了都要忌惮的表，我猜是四无公那张脸的功劳。

“哎哟喂戚公，稀客。”有个以灰袍覆盖全的人影挪了过来，“好几年不见你了，听说你娶了妻，不偃门的事务了。”

“我原来也不。”

“那可不行啊，偃门除了你，就只剩十几个不争气的小作坊了，没本事还要价。还是公手艺明，你看看这人偶得，这雕工，这接，还有这……”

从灰袍中伸一双苍白的手，紫绿的血在手背上暴凸来。那双手摸上我的脸，随后又抓住我的手把玩。我瞪着他，挣脱了几次都未果。

四无公开制止他：“请别碰我的东西。”

那人可惜地收回了手，不死心：“公，卖我一个呗。”

“不卖。”他说，“麻烦让让。”

那人侧过让我们通过，不仅是我们四个，连那一队我以为是带来充数的傀儡也都跟了上来，浩浩踏上市。

每两排船中间都有一排用于行走的竹筏，走上去晃动不已，我亲见着有个人踩翻了掉里，引来周围一阵大笑。从就近的一个船舱里伸一条大的蝎尾，用尾上钩刺将他捞了上来。

我们路过那条船时，舱传来一个稚的少年声音：“戚公，别来无恙。”

四无公稍停脚步，问：“你与你弟弟都还好吗？”

少年回答：“承蒙公大恩，有了公的义尾，舍弟的已经大好了。只是不知义尾能用多久。”

四无公说：“十年。”

少年“啊”了一声：“已经过去五年了……”

四无公说：“你弟弟原本的寿数又有多久呢？”

船舱里传来哭泣声，他没有停留去，带着我们离开了。

走很远后，我想起一件旧闻，向他求证：“听说五毒教当年培育了一批婴儿，名为蛊童，与毒虫共生大……”

“连兄。”四无公打断我，“了这个市集，就莫问来历、勿论恩仇。”

我说：“好。”

来到一爿竹筏前，又有人喊他：“戚大哥，怎么见我都不愿意停来打声招呼？”

四无公似乎有些不不愿地伫足，说：“恕在没有睛，看不见姑娘。”

我侧目一看，那竹筏上趺坐着一个穿着男装的女，面前支起一块牌，上书“卖葬父”四字。她后躺着一尸，那大概就是她父亲。

“你也没有耳朵，怎么听见了？”女嗤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四无公：“姑娘一见我就要杀我，我难不该躲着姑娘吗？”

“我杀不死你，用得着躲我吗，我看你是当了极天老祖的乘龙快婿，没脸见我了。”

四无公发一声叹息：“多谢姑娘告知，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没关系，戚大哥，我愿意等你的。你先与那位心颜姑娘百年人间夫妻，待你死了，正好和我在山永世眷侣，岂不是更好。”

他笑了一声：“多谢姑娘祝我命百岁。我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