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四月暮的一天清晨，柳枝鲜，孙龄走在城中那古老的石板路上，他虽然穿得依旧是布鞋，却可以听到旁边穿鞋的人，鞋底踏在青石板上时，那清亮的声音。

钟声远远地从城传来，淡青的晨雾已经开始散去，车和驴现在了街，蹄声清晰响亮，敲打着这座几百年的小城，愈发破碎了那幽幽的邃气氛，然而即使是如此，即使是带了生气，鲜活起来了，小城的氛围仍然是宁静的，目一片白墙黑瓦，昨天黄昏的时候，刚刚过一场雨，将石板街冲刷得很是净，上面的尘土和烂菜叶都不见了，直到此时，空气中还残留着的气息，在这样的气息之中，便愈发觉周围的景仿佛一幅墨画，是一卷“徽州民居图”。

时光在这里，仿佛凝滞了，多年以来少有变化，周围的人影虽然是活动的，虽然已经开始了人间的生活，在她们的面上，却总觉得有一仿若幻梦的神，从街的另一走来，便仿佛从岁月走来，迷离遥远。

殷波素笑着说：“那里有人在卖豆腐，要不要去吃？”

孙龄一瞥见那油汪汪的豆腐，便一阵心，方才的心绪瞬间消散，喜地：“好啊！”

他们两个走过去，要了两份豆腐，又从旁边摊位上买了石馃，在一起吃，便是今天的早饭。

阔大的圆形黑铸铁锅，底面是平的，抹了油，上面贴着四张面饼，每张饼上都压着一枚黑亮光的石，给面的炉火烤得吱吱作响，油与面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飘散四方，两面饼中间夹了一层猪碎、黄豆粉，还有切碎的鲜香椿。

香椿啊，即使是在光晒去分，成为菜，也仍然保留了那香气，更何况此时正是吃香椿的季节，是新鲜的香椿，味自然更加清新，着豆腐来吃，实在妙得很。

豆腐真的是好啊，陆萼梅在外面这么多年，最想念的就是家乡的豆腐，不是普通的豆腐，是将白玉一般的山豆腐放在凉的地方，等着它发酵，过了天之后，豆腐表面就会细密的绒，到了这样的程度，便可以拿来料理了。

本地人吃豆腐吃了学问，据绒的短和颜，将豆腐分为虎、鼠、兔、棉，孙龄是喜吃兔豆腐，而且最为钟油煎豆腐，其它比如红烧、清蒸或者火焙，都在其次了，他还尤其喜就这样坐在街边吃。

豆腐虽然好吃，然而在当地却并不是什么名贵菜肴，许多人在自己家里也烹调这味材，陆萼梅从前就烧得一手好豆腐，如今家里请的厨，也把这菜料理得好，只是孙龄吃别的都罢了，很愿意安安心心坐在家里面吃，唯独油炸豆腐，还是觉得街的最为味，坐在街边的板凳上，小贩将几块豆腐放锅里，用菜油煎到两面金黄，又加了酱料烧烩，最后加一勺红红的辣椒酱，便盛来装在瓷碗里，递给客人。

油煎豆腐是人间无上的味，雪白绒的豆腐简直如同酪一样，腴细，加了辣酱之后，味变得重起来，带了一刺激，让人的神兴奋，格外有劲，于是一边吃着豆腐，一边看着街走来走去的人，听着周围的人说话，孙龄以为，这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兴味，是烟火的凡尘。

殷波素也很喜吃豆腐，只是不放辣酱，两个人此时每人守着一碗豆腐，手里拿了一张石馃，咬一石馃，又吃一豆腐，随意地聊天。

殷波素说：“还有一年就可以毕业了啊，到那时她就能够回来，学以致用，在省城应该能找到一份教职的。”

陆萼梅在东亚学校读了一年语言，便考东京女等师范学校，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可以完成学业。

孙龄转望着殷波素，虽然豆腐里面没有放辣椒酱，然而他的嘴也给汤浸得鲜妍红，亮亮的，衬着蓝的丹士林衫，显得非常明媚。

虽然是一个步调缓慢的古老县城，然而这些年来，外面的空气终究也了来，比如丹士林，蓝布衣衫从来便有，然而却都不是丹士林，大约是十年前吧，上海开始行丹士林布，胡蝶陈云裳都为它过广告，“永不褪的丽”，大上海的女们，纷纷穿起丹士林的旗袍，拿着书或者提着包，飘然来去。

丹士林的面料虽然有多颜，比如粉红，然而最为人印象刻的，则是蓝布，湛蓝湛蓝，如同清澈幽的湖，又仿佛秋日清晨明净的天空，白昼的秋空当然也是明丽的，几乎有一透明，只是颜毕竟略有些淡，只有在清早时分，日将未，那时候的天空才能够形容丹士林布。

殷波素对于外界的行，一向是相当锐的，家里定了许多杂志画报，还有报纸，况且殷波素也不时就会去外面联系生意，货货，所以丹士林兴起不久，他便晓得了，定制了几袍，有夏天的衫，也有冬季里罩在棉袍外面的大褂。

在这时光悠悠的徽州老城之中，殷波素便是男时尚的风标，外面行什么，他很快便添置了，小城里穿西装的不多，殷波素不但穿西装打领带，而且有一年的冬季，还在西装外面一件领衣，就是类似红明星金焰的那一款式，大大的白貂围领翻在肩，修的夹克，用油脂保养得闪闪发亮，宽宽的腰带系得的，面是鞋，走在街上当真十分气派，那一个冬天，全城都在议论殷波素的衣。

丹士林布，尤其在夏天，殷波素喜穿，孙龄以为，这料倒是蛮适合他，这么多年了，殷波素的面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当初那张年轻的脸，白皙巧，有的时候，孙龄便将他的这张脸想象成一枚心坠，当然是白石的，不是红玛瑙，他这样的脸面，又是这样的材，穿起丹士林袍，便如同将湖披在了上，走起路来便如同湖在动，很是好看。

尤其殷波素并不是纯粹古风的，穿这样衫的时候，往往一副银边镜——殷波素的镜很多，就好像女收集戒指手镯，他收集镜，各款式材质，金边的，银边的，玳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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