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位皇帝的伯父也崩逝在一个冬夜，太顺理成章地成为嗣皇帝，要的宗室们连夜，其中也有我。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我们跪在殿听命。当年的四阿哥如今已经贵为天，在龙涎香与不知名的火烛气里，我忽然有一瞬间的惘然。我在这个冬天怀念那个天，我们几个约着策去京郊。那个时候仿佛没有什么好发愁的，就连夫留的课业也不必发愁。那个时候我只用了一块石，就可以和他扭打在一起。

我稍稍抬，只见御座上的嗣天眉目沉静，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再抬一，他上也不再是澄明如镜的蓝天，而是悬的金，有着迫人的气势。御座上乃是四个黑底金墨大字——中正仁和。

我又想起了那个年幼孩童，坐在树桠上，一本正经又满是向往地说，“好生之德，洽于人心；奉天之时，以行令。元作则，惟圣裁成。”

他的阿玛得很好，我想他也一定能够到。

宗室们都散了，皇帝却让我留，沉默着带我来到东阁。

其实养心殿里有个佛龛，我虽然没有亲见过，可是从前听玛玛说，大行皇帝年轻的时候，从不信神佛。

那大行皇帝修佛龛，为的是什么呢？是心有所求？还是盼望满天神佛垂怜庇佑？

人们纷纷向他跪，门边的小太监抬起厚重毡帘，辉煌的东阁映中。

我曾经在这里无数次见过他的阿玛，如今再度来到这里，再也没有他阿玛的影。

一应简洁整齐，仿佛还是昔时陈设，临窗炕几上放着瓶蜡梅，暗香幽浮，枝条舒展，与往年每一个冬天一样。

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冬夜，我们那些失落了的时光与失落了的故人，还会再回来。

皇帝拿一个锦盒，递给我。

他自顾自地说，“真想和你们，再回风月平分亭里喝一回酒。”

他这话不知是替他自己说，还是替他故去的老阿玛。

盒里并没有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一个被绞碎了的宝蓝荷包，一方印鉴，一张金瓶鞍的图稿，还有一叠尘封多年的笺纸。

惟一特别的，就是一封草拟而成的诏书，柔嘉有度，淑德章，满是誉的词句。

我尝试打开一张叠好的笺纸，梅描金笺，上面小楷蕴秀风，写着一阕词。

浣溪上见卿卿，波明，黛眉轻。绿云绾，金簇小蜻蜓。

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莫多。

末尾朱砂印红透了笺纸，洇得有些了，昭示着它已经寂寞在岁月里多少年。

细细分辨，印文乃是三个字，寄所托。

常听人说，先帝与孝静皇后伉俪，是少年夫妻。自从孝静皇后崩逝后，便再也没有立过一位皇后。

我脑海中闪过无数杂的思绪，末了却轻轻，一气，说，“这既然是大行皇帝留之，必然悉心护，珍重无比。臣以为，不如让它跟着大行皇帝，一山陵。”

皇帝了，若有所思地将那锦盒放在炕几上，踌躇半晌，又问，“你夫人好么？”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乍然问这样的话，恭恭敬敬：“人一切都好，劳主挂心。”

他话，没有再说什么。

而我最后一次与他平视，微微笑了笑，也是最后一次叫他四阿哥，“你一定会得很好，比你阿玛还要好。我们都在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