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归田之后的风土人，亲戚话，家里短，比朝堂之上的扰扰不休，让人在这个夜里听得更熨帖，也更舒服。

贵妃已经在养心殿外跪了四个时辰了。

一向于容仪的懋贵妃如今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亦去了钿，跪在养心殿的阶前。汉白玉森冷，起先跪着的时候，只觉得心惶惶，膝盖酸痛，后来跪得久了，也就渐渐失去了知觉，不知什么叫痛。

托奇楚氏了事，她要的就是独善其。她要把她所的、她所知的都告诉皇帝，既然后的家族已经彻底无用，不如用它残存的一余晖，来成全自己。

其实仔细想一想，在墙之浸多年，除了一副算计心，八分虚与委蛇，她又得到了什么？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担惊受怕，孤枕难捱，天明后重新换上笑的面孔，照旧她那克谨有度的贵妃。

阿玛不让她看禁书，小时候却也听过些鬼怪。说有一个秀才偶然间遇见一个女郎，见她可怜于是将她收留，到最后才发现原来姣好的相皆是摹画，相背后的真，是一个狰狞的厉鬼。

錾金翠，玉珰明珠，明明是人人都仰望的尊崇，里却肮脏万分，活得却不人不鬼。

她何尝不是这样？

东阁帘帷微动，是皇帝亲自引着臣僚们来，那些旧臣本就是因为替舒氏直言谏，才落得罢官回乡的后果，自然不待见托奇楚氏。因此辞别了皇帝，路过贵妃旁，也没有停留来颔首作礼，反倒是拂袖就走。

总有些清白需要肮脏来它衬它。

贵妃望着皇帝，依依拜倒，“才自知托奇楚氏罪孽重，不敢妄求赦免开脱，更不敢推诿隐瞒。才愿知无不言，但求主垂怜。”

风月清淑

皇帝站在, 仔细端详着她。为妃为嫔这么些年，居于位作养她一傲骨，后之中皆对她俯首帖耳, 她也似乎永远是那般雍容端雅的样，及至今日，竟自轻自贱到这般地步，甚至不惜用她最为得意也最为仰赖的家族，来换取他对她的怜悯，对她地位的保全。

皇帝声音淡漠，如同玉旨纶音, 来自渺渺碧落, “后不会牵连前朝，你是托奇楚氏最后的面，朕不会加罪于你, 更不会废了你。颐和园风清淑, 适合修养，你便去吧。但是朕与你之间的分，到此为止。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先皇后如何，宁妃如何, 茶上的锦屏如何，彼此心照不宣，有些话说来, 太丑。”

活到如今，不过是个面。自始至终都只是装风光的面。了那么多事, 于人而言或许罪孽重, 于而言, 不过是太丑。

皇帝唤“李顺”，最后看了她一，没有任何多余的，“送贵主回去。”

皇帝说完，便回东阁了。帘帷之，泻东阁辉煌的光影，攒成了一小片天地，映照着皇帝的袍摆。贵妃不知怎么，忽然疯了一样，伸手去攥，可毕竟皇帝离她十分遥远，她所能攥在手中的，仅仅只是虚无而已。

天幕中忽然“沙沙”起细雨，落在懋贵妃的发丝。她边的人没有备伞，养心殿伺候在廊的人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