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引人从抄手游廊引人过来，那是皇帝边的监，仿佛是叫四儿的。四儿恭恭敬敬地向他递上封信, 低声：“主如今是被朝臣架在火上的人，不便亲自来，故而叫才悄悄儿递消息给殿。主说, 纵有万难，一履行之, 请殿放心, 再怎样艰难, 主就是殿的底。”

一向骄傲的荣亲王微微低，“是我辜负主。”

四儿却笑说，“主料到您会这么讲。他说不论荣辱，只论兄弟。当年气力尚弱，不得已搭去舒氏，如今再不会了。”

这一路皇帝提他不少，他待宗室亦不薄。在对银钱动一筹莫展的时候，是皇帝用克书嫁女的事提他，让他着手查人脉，查姻亲。当时成明被罚去喂，成曙萎靡不振，亦是皇帝，亲自到他府上去，让他不要灰心，让他站起来看看这浩天地。

鹡鸰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命人送走四儿，荣亲王拿着手中的信，犹豫了很久，不知该不该打开。

朱阑笺上是一句话。

——刚柔始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

这是屯卦，主震客坎。在天地混沌之时，风雨加，形似乎很险急，然而无限的生机与希望，便都在这凶险中悄然生。

事都有两面，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绝对的好坏，绝对的真假。

他忽然心念一动，仿佛从这寥寥数笔中看见了大光明。

他提袍便往书房去，“徐昌，把所搜来的证据拿来，尤其是额讷贪腐的账册，我要一一地再查！”

府里安静得很，与前的喧闹不同，宗祠这边几乎鸦雀无声。也是，除了重大节庆的祭祀，摆祖宗神像外，几乎没有人会想起到这儿来。

也许是怕？也许是本不在意？也许人活久了，活得没心没肺，心里没了祖宗。

额讷闭上，静静地听着，夜风涌动来前面箫鼓之声，应该是几个世家弟聚在一起赌博作戏，还泛着酒味，甜丝丝的，与宗祠的香火肃穆显得格格不。

刚刚绕过游廊到这里来，路上门扉半掩，还有衣料窸窣与女人息，他心里明白如镜，若是换在二三十年前，他正当壮年，也许会命人大开灯火，把那一对苟合男女绑起来，施以惩戒，断绝这风气，再借此整肃家风。可如今他只是站在门外，痛苦地闭上，然后离开。

力不从心，不仅仅是因为知自己没有能力，更是因为知梁会崩毁，纵然自己想要勉力支撑，也没有办法保全。所以瞬息好，能有一日，便是一日了吧。

他就站在宗祠之外，仰看着宗祠的匾额。夜风森森，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里是他托氏祖宗安眠之，无数牌位与容像森然而立。祖宗与他一起静默着，在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夜里。

小时候莽撞，阿玛罚他来跪祠堂。小小的孩童一个人跪在锦垫上，既惊又愤。他知他的祖爷爷祖们都在这里，一代又一代，一辈又一辈，无数先祖倾注毕生心血只是为了保全门，可世间哪有什么不灭的梦？

君之泽，五世而斩。珠玉满堂，终有焚毁之日。

没想到竟然落在他的上。

仔细回想这一生，说不上有什么得意之。少年血时立致君尧舜的大志，如今早已面目模糊。营营碌碌苟活至今日，人到中年，挚友亲朋大多飘零。

想要奋力抓住的东西都抓不住，想要持的梦想也最终灰飞烟灭，看似丰盈，实则空空，都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