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君者，居于庙堂，素来端重自持。这样绮丽的小词，到底与他的威仪相拂。今日却不知怎么想起来了，提顿间恍惚想起那双如漆般灵动的睛，乌黑而澄澈，将一片琉璃世界也照得亮堂生。

皇帝淡淡地“嗯”了声

他素来推崇董其昌，落笔秀圆，独风神。此时却换了支九紫一羊，上好的御墨上梅粉蜡笺，光亮如漆。蝇小楷工整秀丽，风骨俱现，别有一番横斜清逸的滋味。

不知怎的，皇帝又想起临溪亭畔那一个纤瘦的影来，那人仿佛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整个人蜷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气，令他也无端生几分恻隐之心。

李顺愁得心里直叹气，应了个“嗻”。皇帝瞥了一跪在畔的女。那女生得瘦瘦的，想必是怕极了，肩扑簌簌地作颤。

主心好，他们才的日便容易过。见皇帝慢慢匀一横，这算是收住了，忙殷勤地接过笔，小心翼翼搁在月白釉笔山上。

皇帝叫了起，人了新茶上来，李顺亲自接了奉给皇帝。皇帝接过了，托着茶盏垂抿了，才不不慢地问：“往常茶上伺候的是毓景，你是新来的？”

飞起的珠有好些溅落在皇帝的手背上，那是新烧的的茶，皇帝也不顾自己着，先去拾那方梅笺。别说那女，就连李顺也吓得面惨白，小心翼翼地问：“主爷，您着没有？”

——浣溪上见卿卿，波明，黛眉轻。绿云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莫多。”

蓝底的笺纸上，冰裂梅纹随意铺陈，遇着墨开一朵朵金的来。皇帝此时临的是张澄的《江城》，小小巧巧的一阙词，俏可，委婉有风致。

桥上波

皇帝沉眉略思索了会，从描金彩绘龙纹印匣里拣方芙蓉石印章，那是皇帝的私印，底面钤着“寄所托”三个字。那芙蓉石脂腻如冻，煞是好看，在青描金云龙纹印泥盒里匀上朱砂，稳稳地覆在纸面上，便留一个磊落的廓。

许是阁里炭火烧得旺，皇帝搁笔，觉得齿燥，随手去取御案上的茶盏。恰巧奉茶的女端茶上来，准备替皇帝换一盏。两里一错，只听见“哐啷”一声响，霎时茶汤飞溅，大半盏尽数泼在了皇帝的袍角上，褐的茶汤无声洇展开去，一片斑驳淋漓，如秋日寒风中的枯枝青影那奉茶女骇极了，匍匐跪在皇帝畔瑟瑟发抖，嘴里不住喊着“才该死、才该死”。

李顺是皇帝跟前的老人了，察言观功夫了得。他见皇帝眉梢角皆蕴着极淡的笑意，便知万岁爷今儿心不错。

东阁里却安静，四周都是鸦雀无声。地心置着三足的掐丝珐琅火盆，烘得一室洋如。阔大的御案上陈了一个式双柄香炉，暗纹繁复，青烟逶迤升起四散。皇帝只穿着一宝蓝暗绸团龙纹羊便袍，立在那一片青烟后习字。

其实哭有罪么？恨嗔痴本无罪，只是无用。皇帝是个务实的人，人前的风光，必应着在旁人看不见的去，受过多少苦楚。与其有哭的空当，还不如去些实事。

冬日里天黑得早。才过戌时，外又起雪籽来。今夜北风刮得狠，卷着雪籽扑簌簌落在阶，沙沙地作响。

新鲜又有趣，再听了这一顿夸，虽然哪里都透着奇怪，心还是很受用的，矜然了，算是准了，偏着，远远望见那影了揽胜右门，向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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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惯例，御前失仪是大罪。李顺心里暗暗骂了声晦气，这几日西北机务急，方将舒宜里氏拾掇了一番，老端亲王又办着丧，前朝诸事冗杂，万岁爷心不好，跟带着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都胆颤心惊。今儿好容易眉舒展了些，却被一个新来的女泼了一的茶。

李顺忙回：“回万岁爷的话，毓景到了年纪，再过几月便该放去了。锦屏是她带着的徒弟，本该往后当着茶上的班。想是回上御前，一时了分寸。”

因搁得远，那笺纸并未沾。皇帝就着灯仔细看了一番，遂折了搁在一旁的书上，这才举起手背，渍过皆红了一片，有些刺剌剌地疼。皇帝面如常，不碍事，“不必传太医，免得惊动太皇太后，平白教她老人家忧心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