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白素材有名。

不是博闻多洽，便是气度如虹，言辞，难以统一。

他如今正是如日中天，声望如炬，有的是人赞他多好。这是极自然之事，人人都锦上添。

便是为了显得不如何谄媚，总在言后谈论一二缺，也不过是“优柔”一类话。

这很伤大雅么？优柔无异宽容，慈悲是如此上上佳的褒扬。酆白如此费心绸缪自己的名声，以至于便是人人皆知的错，也是好的。

秦晔在他畔多年，自觉相较他人，还算懂他。

酆白如何柔淡庄重，贞不改；抑或如何并容徧覆，温良恭俭，皆是蒙着云雾。

他的心仿佛是真的。可他终究非是人，想得好，总多些琢磨。琢磨得多，便难免有些假。一般人难察觉，然而秦晔看得。

秦晔怜惜他。

倘若他生来便是人，何必学人。

纵使心有百转思绪，表却是谦顺。谦顺虽被人夸耀，实际总是吃亏，酆白也是吃了多少苦，才到如今。

又因多年来酆白仍不曾真正自如，他的怜惜心便也不曾改。

若旁人得知，还不知秦晔上要多添几重笑柄：他秦晔如今如何、酆白如今又如何？后者已是权柄滔天，得到他个混不吝怜惜怜？

秦晔对此有准确预见，未免闲话纷纭，又为着自己那羞耻心，从不对外人表现分毫。

他只是总宽容酆白。

恼恨时他想着白的好，满心眷恋时就想着他的坏，只顾、只顾恨，他都不成。他要被心撕碎。

因此所谓‘宽容’者，不过是不要去想前尘，只顾前。

……

秦晔虽不曾沉湎风月，同酆白纠缠这许多年也没少这档事儿。

他自认也非保守之人。吻酆白的他怡然自得，替酆白箫也不叫他为难，可酆白……

他知许多人——同白修为相近的那些，早已不行鱼之，不过神而已。他二人于其间，已算异类。

只顾愉固然说去被人笑话意志不，他却还寻思着以神代替双修之人才是渴异常。

他同酆白只神过一次。那时二人正是意切切，甚笃，叫秦晔说，简直是再不能更好了。

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小段时间！明明他的衣衫一件未褪去，只拥住白，最近不过耳鬓厮磨。

可秦晔却恍然然觉察一件事儿：他被酆白扎穿了。

他的千百思绪，百般过往，，展于人前，不过是一甬。一只别样的。

他仿佛是表现非常不堪的自我。人愈大，便愈不坦；便是小事也要遮遮掩掩，假若过往不堪，更是恨不能一刀两断，半不愿为人所知。

秦晔虽不到如此地步，仍旧不愿酆白见到他幼时光景。——他不觉得自个儿可怜，也不在乎酆白是否怜悯，却万分不愿他因此伤神挂怀。

然则事与愿违。

在这断不开的灵念中，正是酆白先阅览尽他生平，如幽魂般凝望他一切：五六岁时谄媚讨、吃生腐烂，风餐宿，窝在树，缩成破庙里一团。受过人家的好意，也受过人家白；再大些时尽活计起早贪黑，装傻充愣最好使唤的白工，从不多话，换来村中众人对他居住此地的默许。

多得是人同他一般活，这有什么呢！今非昔比，他本已是忘记了的。

偏偏酆白看见……且毫不错目，绝不合。眉目婉转，容戚戚，万分心痛，却捺于心的模样。

他生就一副玲珑心窍，决不能不懂得秦晔心抗拒。何况就算神，也自可回避不看。

如此作态，正是要将秦晔死死攥住，不容他半掩瞒，却不愿他看。

那儿被酆白验个真切，便好似不着片缕在夏日行走，浑都的厉害。明明想着“停、停！”却连这样的思绪都分享给对方。

停而不能、逃离而不能，这儿记忆被酆白翻来覆去地咀嚼，他愈是眉目关切，动作柔和，便愈是肆意妄为，好似一层层剥开羔羊一般，一层层剥开秦晔所有防备。

简直是一层炼狱，蒙着纱影，云雾似的一笼烟……将他裹束住了。

秦晔不是任他的柿，撑着昏沉的神思也从斑驳庞杂的记忆里丝剥茧般研究酆白的过往旧事，好以彼之还施彼。

他束手束脚，考量颇多——如何能看些隐秘呢？未免太不尊重人家；看些沉痛的事儿，不叫人难堪么？可是快乐事又如何辖制得了白……

他千思万想，未曾料着人同人终归不相同的。在酆白灵府，他只见到唯一一个、飘渺又不知所谓的幻影。

那是更年轻的酆白。

孱弱的、苍白的，端端正正坐于奢华房中红木椅上，不发一言，一动不动。唯独一对瞳睁着，琉璃般透过门层层珠帘凝望，不知等谁来。

桌上搁置一只青瓷杯，盛清茶，距溢杯只差短短一线。

秦晔不明白为何见到是如此景象？未免太奇怪些。见得白枯等一日、二日，三日……睛不曾闭阖半秒。

虽知旧事已远，仍不免心中忧虑。——如此苍白眉目，是多么疲惫？到底又是谁，值得他如此整日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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