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轻轻一燎，方才消失的字迹便又重新浮现来。

“这是……”陆曈目瞪呆。

“为父问过班社的班主，用石蛇蛇蜕、云母、烟胶、浸蓝、虫白蜡……各药材经特殊方法炼製，混丹砂，画图中，半个时辰后颜即消。然一遇大火，丹砂重新显。”

“戏台上的绢布早已提前用颜料摹了人脸，戏至中途，小生拿火把一燎，布上自显异。”

父亲站在桌前，望着她叹：“曈丫，世上是没有鬼的。”

年幼的她已知一切来龙去脉，心稍松，但回想起布帛上惨白人脸，仍觉惊悸，偏要将信将疑问：“万类不齐，咱们只是没见过，那万一就有呢？”

父亲无言一刻。

半晌，他：“那也不用怕。”

陆曈眨了眨。

“书上有云，先生说：见鬼勿惧，但与之斗；斗胜固佳，斗败，我不过同他一样。”

他抚须：“这，就是为父教给你的捉鬼之。”

见鬼勿惧，但与之斗。

这条“捉鬼之”，后来在落梅峰中时常被她回想。每次在坟岗翻找死尸时，她都会告诉自己“人乃未死之鬼，鬼乃已死之人”，无需忧惧。

而这世上，多的是凶恶残忍远胜于鬼怪之人。

不过谨承一个“斗”字。

灯火昏暗，一阵狂风掠来，门前树枝被打得在木窗前“劈啪”作响。

陆曈回过神，了一白荷，低：“父亲从班社听来的方，后来家里校考功课时，我用来作弊。”

裴云暎神古怪：“作弊？”

“不错。”

她不用像陆谦一样去邻县上学堂，但功课一样没落，每半年父亲还要在家校考。

那简直是她的噩梦。

机智的她想到用父亲的“捉鬼之”将默不来的诗文用掺了药材的丹砂写在白纸上，不过没等燃火折就被发现——毕竟白日灯也有太过分了。

父亲把她骂了个狗血淋。

“成日偷耍像什么样！戒尺呢？谁把我戒尺藏起来了！”

陆谦早已抱着戒尺跑半里外，陆柔过来劝说，被父亲铁青着脸推门外。

“从小为人，休坏一，覆难收，悔恨已晚！你们就纵着她吧。”

又衝她斥：“我教你颜料之法，可不是让你用在这歪门邪上的！”

想着想着，陆曈“噗嗤”一笑声来。

父亲一向德教为先，幼时她只是想应付功课偷写来，便被视作“歪门邪”，但现在，她用这“捉鬼之”来设计大火、陷害，甚至还不止，在那之前，她就已经杀人、埋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面上笑容渐渐淡了来，陆曈静了一会儿，：“他一定对我很失望。”

她成了父亲最不愿意她成的模样。

四周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我倒觉得他会以你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