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贾母语气不对，只是不解发生了何事, 她意识地看了黛玉, 想从她表里看什么，却见黛玉一脸泰然,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甚至毫无怯意地对视过来, 神竟带了四分怨六分怜。她心更是惊惑，贾母刻意加重音调的“武曲鼎”三个字, 脑里一激灵，似乎知数月前发现的那尊贾母库房中没有记录在册、连鸳鸯也说不名儿的珍奇玉是什么了。

她其实也不是一次拿老太太库房里的东西当去周转了——家里的项拢共就这么儿, 钱的几位主儿却都不算账的, 贾母和王夫人都攥着自己的私房不吭声, 由她来尽恶人、打细算，不是没从这荣府当家的名里赚上几笔，但也为了排场面、讨老太太心赔去些嫁妆, 她不肯吃亏，撺掇着贾琏去央鸳鸯, 也是有她自己的考虑。贾琏这人，浑起来, 连屋里人的前都要吞的, 当她自己的东西，最后就是往狗嘴里扔包，索让他知事利害，就是追债，也是鸳鸯追着, 他不敢不填上。从前几样都的滴不漏，有了银就赎回来继续摆着，或就算一时手，鸳鸯也心里有数，知哪些东西是无关要的人送来的，老太太也不过瞄过一没什么印象，拖久些时日也无妨，倒也没过差错。因那尊玉虽成极好，老太太平日里也没提过，鸳鸯翻遍了册也没找到，他们只当同那些无关要的一样，也缓了几月，甚至想过便是拿不回来，应当也没关系。难竟就是传言中御赐的武曲鼎？

思及此，已然了冬的季节，她竟也能叫冷汗打了衣衫，心里转了几圈，不知要如何圆才好，又恨自己先还让平儿去请王夫人——这样的事，老太太兴许好面儿并不张扬，可若是叫旁人知了……饶是她一向聪慧，如今也不知要怎么代了。

这厢凤还在想法，那鸳鸯已经领着两个人把箱抬来了，也是满脸是汗，勉撑着笑——她没听到贾母那意味的气，但库房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细细过的，动过哪些、少了哪些，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不是没想过找尊差不多的玉来填上，只是她也晓得，贾母虽年级大了，却跟“糊涂”两个字绝扯不上关系，这小聪明只会被踩到泥里去，再也挣扎不上来。-

贾母何等的力，只看着凤同鸳鸯的脸就明白了大半，她看向黛玉，语气里带着叹息：“看看吧，孩，这便是你父母亲当年的定亲之，我收了这些年，如今你也大了，好归还于你了。”说罢，走塌去，竟是想亲手掀起箱来。

凤忙上去搀住她，犹犹豫豫地，不知是否该代劳。那两个小丫却极没有力见识，见贾母要动手，便说着“这箱料厚，很有些重量的，老太太当心”一边忙不及地打开了箱。

半大不小的一紫檀箱，打开来，倒也是一目了然。

黛玉：“那我谢过外祖母——原该我父母亲来谢的，可惜我没这个福分。”

听她提到女儿女婿，贾母也忍不住鼻酸，揽过她来哭：“好孩，别怕，外祖母护着你，但凡我活着，总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好好的，说起这些作甚。”黛玉亲取了帕为贾母拭泪，“我说了来看外祖母，倒要带个箱回去，恐怕得吓着婶，她没能亲自来，又要觉着自己失礼了。”

贾母自嘲：“我已然这样的年纪，记也越来越不行了，万一忘了什么，没法向儿代。你便带回去，真到了你门的时候，我给你添妆，也用不着你叔叔婶来谢我。倒是我要谢他们呢。”

鸳鸯和凤何等聪慧，岂会听不她们言之意？只是既黛玉不破，便胆战心惊地继续听着。

贾母心里虽气，倒也还算的上冷静，仔细回想了一番

黛玉的气，竟是说她叔叔婶还不知，这倒是挽回了些许，她一个闺阁女儿怎么越过辈找回武曲鼎的事儿也先来不及细想，总有其他人知荣国府曾把女婿家的传家宝落在外过，也不知走的哪家的商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外孙女儿都已经这样大了，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甚至能独当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