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应用笔书都已经收敛妥当，这几本是他平时读写之用，并不关公事，便特来归还给妹妹。”

黛玉忍泪，双手接过，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王爷大恩，无以回报。”便又要跪，被內监拦住，却听见刘遇幽幽地叹了气：“待我兑诺之际，你再言谢吧。”若她方才还忍得住，现便不得不落泪来：“是非功过，从来后人来说，家父生前已知心愿托对，临走也无憾的。这些是国家大事，原不该卑开，只这些并非一朝一夕之事，王爷一诺千金，可若为此事劳累过度，家父九泉之也心难安。”她心里犹自不安，居于叔叔婶娘家里，又知父亲是以家财相赠换得自己的安宁，且婶娘待人也不似舅母那般，倒不如在外祖母家那样有寄人篱之，可是平心而论，她这个堂侄女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永宁王这位尊贵无匹的亲外甥的，她生怕刘遇因为牵涉她父亲的事惹上什么麻烦，叔叔婶婶要后悔。

刘遇轻声一笑，声音似怅非怅，似飘非飘：“为何不劳心劳力？那些人鱼的是我父皇的民，挪用的是全天人辛苦劳作纳上的税，天运作皆靠国库，虽有阻碍，哪能就此放手。”

黛玉当一愣，她本是宅大院里养的闺阁小，虽知人冷、世事坎坷，到底是方寸之间，可她聪慧至极，刘遇一句话，她就意识到，永宁王这般看重林海之事，并非纯是因母舅家的这层亲戚关系，而是因为自己父亲的行事对了他的胃和谋划。

这般说来，永宁王心里，是把这社稷天当成自己的东西了。虽皇中他的确最为众，然而这等大胆，简直可用“狂”字来说了，她一个闺阁女，都知当年义忠老千岁坏事，有太上皇认为他结党的缘故。

只是她又一想，父亲病故时是那样的光景，前有狼后有虎的，若无刘遇相助，只怕难得善终，若是那样，自己也成了浮萍飘絮，不知去往何了。她是断不受了恩便忘的事的，再者说了，不叔叔想不想个纯臣，有林妃这一层在，他们一大家就是永宁王亲信。如今又因为父亲的事，整个江南林氏，应当都被人看了刘遇麾了。不过这些，父亲同族应当都有考量过了，也不着她来说。

“屋里的是麝香吗？撤了吧，仔细晚上睡不着。”刘遇扭叫人，锦鸢忙上来灭了香，又问要换什么，他，“用不着，本来熏熏屋的，结果一时一刻都着，家书墨的香气反都闻不着了。”往椅背上多靠了靠，“前一阵舅父不是在到问寻好琴吗？忠顺王叔跟我说他得了一张，名唤‘雷’，音韵清越，我昨儿个同他撒卖痴了一场，他说过几日纳音修补好了，给我送来，表妹若是觉得这张琴得了你的，倒是我叫羡渔送来。”

黛玉听了一惊：“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独称雄？此琴名贵，我不能收。”她想着“无功不受禄”，况雷并非小儿玩，自己若得了这琴，承的、还的还得是叔叔婶婶，这礼实在不易。

“这算什么。”刘遇，“虽我也乐意把这张琴的来历说得更艰难些，叫表妹更承我的，但说来说去，其实也不过是翻了两嘴上的一功夫，说辛苦揽功劳，也忒假了些。”

黛玉知这等人上人，再“难得”也不过是底人的劳累，只他这么明晃晃地说来，才是真难得，心里更加激叔叔婶婶，她那几本琴谱也不过偶尔翻翻，竟让两位辈上了心。只她虽非妄自菲薄之人，却也不是狂妄之辈，毕竟才学了几年琴，到了外祖母家便再不碰了，琴艺实不上“雷”之名，越发觉得惶恐：“常言‘宝剑英雄’，名琴也当如此，在我这等只作闲时打发时间之用的人手上，实在是糟蹋了它。”

“总有人说什么心辽阔之人能写宽达之作、浩然之篇，亦能成旷古之曲，只是那些被说成是靡靡之音的轻曼之曲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表妹心思，气魄却好，音律之事，谁说得准呢。那琴在忠顺王叔那儿，也没什么正经用，除来客时显摆一二，便也是落灰。”刘遇轻笑，“若日后表妹觉着有人比你更的上这琴，赠与他便是了，便在此刻，我是觉着表妹比旁人更的。”

话说到这里，黛玉心里若说是没半喜，那就纯粹是词了，只是仍觉得忐忑，若说永宁王是因为父亲的忠心不二而对自己心生怜悯，以琴相赠，那这番恍若推心置腹般的言辞又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