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先启问：“晋与卿相如何，可还和睦？”

裴时行面上挂了笑意：“殿待臣恤微，臣已搬至怀麓院同住。”

皇帝不似清一般天真憨直，前次的连篇鬼话自然不能说。

但裴时行话里亦了心机。

若只说“殿命臣同住”，那便只能显示贵主的恩威雨，言间提及的她同他不过是君与臣，一方施一方受的关系。

但他话说得蓄，便着实值得琢磨。

首先，裴时行乃是以自己的吻来叙述迁居一事，听上去仿佛是他主动要求搬去怀麓院，而元承晚竟也顺承他意。

这可就不只是君臣恩威。

却是依稀可见公主对他纵容又无奈的微妙愫。

再便是“同住”二字的——

众所周知，怀麓院乃公主居，他的厢房虽同她的居所尚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两片地儿都没怀麓院，如何不能称之为同住？

皇帝于心底揣一息，复又语重心：“若你二人生了龃龉，卿记得宽容她些，有何委屈尽可同朕来诉。”

话中恳切又溺。

乍闻妻兄拳拳挚语，裴时行心戒备骤生。只再三叙述贵主对他的隆，力陈他同元承晚的两洽，复又怀而谢陛恩德，再拜再拜。

真是笑话，玉京楼里有扑棱蛾，墙外有无耻红杏百般诱她，若他再主动来同皇帝诉一声苦——

那这个驸当真是一天也不去了。

三言两语叙完私事，元承绎终于正：“辰时正，桑仲玉与卢潜离京，你代朕去送送。”

裴时行前次巡剑南，曾将治临邛郡的四时盐价、官盐仓储存量、商贾盐铺数目及诸杂卖比之私盐价数几倍，尽皆记录而呈递御前。

但终归仅限于一郡风貌，难观全局。

此番六与大理寺正归整旧册典籍，刑更要酝酿新法，少不得要人亲自巡视各，采录风况。

又兼要隐秘行事，可谓肩担重任，繁难艰。

裴时行虽暗皇帝的果决神速，对他挑的人却也算早有预料，故而神间并无多少讶异，便简洁应：“臣听命。”

明门建在上京的外郭城东，其上楼观恢宏耸，被风雨披打古朴味。

弥望四围皆是山，昨夜骤雨初歇，将亭边柳叶洗刷得青亮油绿，叶尖霖落丰茂草窝。

裴时行勒缰，向旁并立的男女恭敬行礼：“晚生奉陛之命特来为二位大人践行，望桑尚书与卢左丞一路顺遂。

“待奏凯归来，晚生定恭立此，为二位洗尘。”

桑仲玉材颀，生来丰颐广额，素日便很欣赏这河东麒麟。

闻言也朗笑：“那就先谢过裴大人。”

又：“这‘奏凯’二字说的好哇，叫我同卢左丞也去充一回将军的威风！”

卢潜形清癯，亦在风中捋须笑言：“如何不算将军？你我此去乃予夺之战，夺的是商贾之利，若能自商大贾们的中夺一分一厘，便能予天百姓多一分利。”

裴时行合袖笑，面容温文。

他少时居河东便曾听过良臣令闻。

一位是天元十五年的女状元，才冠京华；一位曾拜国祭酒，素以狷介清正闻名朝野。

二人皆在大周士林学心目中享有名。

他恭敬于二位前辈面前称一句晚生，亦怀几分向慕之心。

“那便以薄酒同祝，愿二人大人平安带诏，早日归来！”

时人饯行有饮酒之俗，裴时行亲自斟满樽，三人于旦风中奉觞共饮。

桑卢二人舟多劳顿，未免途中颠簸眩，裴时行备的当真是新漉的缥醪酒，甘生津，酒味淡薄。

却不料这一星半的酒味都逃不过元承晚的鼻。

“裴时行，你今日饮过酒？”

日华西收，她用过哺便于中散步。

不知是否因中愈发，几乎在裴时行凑上前的一瞬，她便自他的袖间嗅到酒味儿。

他素来自持，且今日并非休沐日。

官员若于朝参视事期间聚众宴饮，乃是有违大周律令的不法之举。

裴时行闻言，视线轻轻落在公主翘致的琼鼻，此刻微微皱起，颇有嫌弃的意味。

竟比狸的鼻更灵，男人中闪过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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