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妈哧溜一蹿去，扯着嗓门叫兰枝少粪汤，她嘴里糟蹋人的浑话也很多，珍卿赶忙叫她消停些。兰枝撇撇嘴不说话了。哼，胖妈就是山的石敢当，专镇一切妖邪祟。

珍卿四里瞅一瞅，找了个更僻静的地方。只见这里有一方天然塘，那边杨柳依依，树香馥馥，野树参天远人家，鸟雀喧鸣少行客。

珍卿在左近观察一会光线，在柳树底找定位置，叫兰枝摆她最自在的姿势就好。

这兰枝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就见她斜斜卧在柳树草地上，还把摘的野放在微的，自然而然地一轻佻。珍卿一边架起画架准备画笔，一边好笑地猜测着，想来这兰枝从前被人画过。她这一动作显然是男画家的趣味。

珍卿自从师从慕先生，她很多习惯也越发像他，她画前观察得格外细致，时间也很。从不同角度看了半钟，她才开始慢悠悠地动起笔。

慕先生检查学生的构图作业，有个标准叫“造型严整，刻画细致”。珍卿设计这幅画的造型，就用了格外的时间，而兰枝上要把握的细节也多。

这兰枝年岁约在三十，脸上总浮着模式化的腻笑，至少珍卿觉得这笑并不真诚，但不可能要求不幸者还真诚。当然，珍卿对这一也无所谓。

穿透兰芝常挂脸上的假笑，珍卿看到一个饱经沧桑的女人：她角的细纹在光无所遁形，细看她那颧骨得叫人心惊，撇开中闪烁的轻佻光芒，她的像邃黑暗的井，井中偶尔透的微光，让人心里有刺痛。这一切，都与她那浮的假笑形成对比。这也许会让观画的人，愿意探究画中人背后的故事。

兰枝算是另类的缪斯女神吧，珍卿觉得今天灵思泉涌，画得比往日更畅自如。等画完一幅人素描，珍卿已经饥辘辘。

这兰枝也是颇有忍耐，全程不但蚊丝不动，连浮在脸上的假笑也一直浮着。直到珍卿说声“可以了”，她才坐起来气，坐着腰捶肩膀，过一会才站起来活动。

照珍卿的老惯例，唐小娥付给兰枝三钱。兰枝喜滋滋地看了又看，珍而重之地揣怀里。

其实，珍卿未尝不能给更多钱，但在山写生的还有他人，很多人不像她这么阔绰，事还得讲规矩。

胖妈和唐小娥都珍卿走，别墅里午饭一定早好了。兰枝却看着珍卿言又止，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胖妈嫌恶地瞪着她。唐小娥他们不叫她近前，兰枝还是鼓起勇气喊：“小，小……我女儿生得好俊，她也给你模特儿，行不行？”

兰枝早被生活磨去棱角，她真实的，不像面上那么大大咧咧。珍卿回看这个女人，她站在密树荫的影，面庞异常得暗淡苍老——珍卿忽然觉，她几乎像个老妇人了。

想到这兰枝两小时一动不动，她不像珍卿画的其他ji女，因为受够了生活的苦难，对着珍卿也有许多牢不愤。珍卿想到她还是一位母亲，不由心里了一瞬，风轻云淡地对她说一句：“明天带她给我看看。”

这兰枝捺心里的狂喜，屏气凝神地看着珍卿离开。

兰枝回到落脚的草棚，女儿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兰枝忧心地打量女儿——这孩衣裳太破了，脸和发也脏兮兮，心不在焉地跟女儿：“囡囡，你不是一直想要张照相，照相是没法照相，今天有个小找模特儿画画，你去给那小当模特儿。我请那小给你画个相，就你是你的照相了。那小看着不难讲话，就是她那听差、女佣的可凶。囡囡，姆妈给你洗洗净，你面面地去见人。”

这兰枝的女儿半大年纪，跟着母亲一块饱经风霜，小小年纪就恹恹无意趣。可毕竟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听说有机会画一幅像，她心里升起忐忑的憧憬。她往日不太理会她姆妈，今日她姆妈说什么她都照办。

第二天又来到那塘边上，兰枝试探着向珍卿提要求，说拿她们母女一块当模特儿，只一份模特钱就好，但得给她女儿留一张照相画。

珍卿看兰枝背后的小姑娘，她两只睛睇珍卿，睛里有对这个世界的警惕。不被善待的孩，就是这样神躲闪，从来不敢正瞧人的。兰枝说她女儿叫“嫚儿”。

珍卿在心叹气，这孩在后世是小升初的年纪，跟在卖的妈妈边，显而易见前途一片灰暗。

珍卿没表现得太，淡淡应了兰枝的要求，但说只给她们母女画一幅画，因为时间不够不想多画。那母女两个倒是真兴，压不在乎单画还是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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