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不死不休

肦泽一向畏，这畏的病不知自何时起始。

哪怕是最清浅的山，那般纤细地沿着丘谷，不过一腾蛇纹，轻得就像指甲碾在肌肤上的痕，也足以令他生怯。

置在杯盏中的静无妨，他偏偏怕活。每每临近边，便觉那漫涌而来，顷刻扑面，几乎溺死其中。

他很少有。喜、怒、哀、惧、、恶、，都实在甚浅甚浅，世间事于他本没什么顾念。是以这畏怯便生得蹊跷，许是什么未能堪破的冥顽演化成了心疾。他本是完全的少觋，这倒也能算是他的瑕。

他的另一桩嗔的孽债，则是在见过肦泠之后新添的。

见了肦泠，便想要她死。她若不死，多少人不可活。

就像火烧燎着脚心般，她不死他便不安。即便她已在山外，即便三年间他于她不见不闻。这是他的秘辛、唯一的一私，烤着他，推着他，一直到悬崖边，低看去，已是万丈渊。

他和肦泠也许一早就注定不死不休。

一个是孽鬼，一个是半仙；一个饮血，一个茹素；一个索人命，一个教化万民。

当肦泠在蛊巢里抱着残刀血的时候，他在云的楼台祝祷，抑或拿起那些白银和青玉制成的法颂歌。他想，她也可曾摸过这些吗？这些祛邪除秽、清人心智的法，也能渡化她么？

她自然是该恨他的。

谁叫他实在太过洁净，洁净到令人生恨。

可他最终也会欠人命孽债。他怕不得不杀她，又怕杀不了她。他杀死的第一个人与最后一个，都将是她。他想，若她能死在山外，于他们二人都是最好的解脱。

肦泽过了三年太平无事的日。三年后她归来，像是索债的鬼讨命，站在渺远烟边迹，便已是他一生所及最遥迢的疆了。

律肦泽是要去迎她的。巫臷的蛊人山三年，若未死安然归来，便算是血蛊练成，从此得以脱去贱籍。

她站在溽暑的大雨里，沮江上雾缭绕。肦泽遥遥望见她，肦泠穿得一红，群山青黛而烟灰紫，雨中她依稀像一滩已结成痂的血。

三年未见，那时候，除了雨声，再听不真切其他任何声音。

或许，其实雨声也听不大清了，他只是看着她站在江边。

十数个蛊人，最终只有肦泠一人如期回山。她站在江边飘摇的蓬草中，着北服、冠弁，她仍然抱着刀，却已是一把山外样式的细刀。三年前山时她素衣素裹，如今归来时，已然锦衣玉带。

终究有什么变了，她上有什么就这样肩而过，在看见他的瞬间便熄灭。肦泠裹挟着北地来的霜尘。她笑起来，眉冰凉地，看起来似是讥讽又似恭谨： 不曾想我竟有这般福泽，竟使仙侍亲迎。

她将背上的包裹散开，于是人便如云般片片落地，蛊人尽皆刺青以供人辨识贱籍，他认这俱是三年前山的蛊人的人。她几乎都杀了净。

她跪在这些人上，抬看他，似是一只卧伏的猞狸。她不不慢地笑：泠未能带回全数，还漏了几条人蛊。让各位姊妹落北地，未能归乡，泠实在惶恐伤怀。请仙侍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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