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了这么多。

她结结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你说，家里？”

锦明，补充“我们打算，住到金陵城西二十里路的八角庄去，我给你说过的

等哭声间歇，他望着人堆里的儿，低声问：“两位伯母说，你一直没缓过劲儿，骨可好些？”珍儿用帕鼻，哽咽：“哪有那么快，日日离不开药，范大夫说，要调理个一年半载的。”

听到这句话，生产时的恐惧、痛楚与汩汩涌的鲜血，儿落地虚弱的悲伤、惊恐与锥心之痛，丈夫走后的思念、担忧与怨恨，得知家落难时的恐慌和后悔，像秋日凉风，打着旋儿把珍儿夹裹在中间了。

说起来, 三爷是禧哥儿, 和喜哥儿同音，叫起来不便利, 大家族里一般会考虑换个名字，珍儿却执意给儿起了这个小名。

她觉得丈夫总算知自己的苦楚了，总算向自己认错了，泪如雨，开始哽咽，随后泣，最后伏在自己的袖上嚎啕大哭。

“上个月，家里商量着，把府邸挂到牙行，手了。”锦明的语气仿佛在说“街卖瓜的搬了个地方”，轻松而浑不在意，“东西已拾的差不多，大伯父大伯母和大堂嫂带着孩先搬去了，大堂兄和我暂时住在城里，等着父亲母亲回来。”

定是丈夫打算给自己赔罪。得顾着他的脸面才行，珍儿矜持地想，叫仆妇抱着儿去隔次间，自顾自坐回贵妃榻中，把洋红薄毯盖在膝盖。

她滔滔不绝地，是在安自己，也告诉丈夫“夫家不行了，父亲还会照顾自己一家三的”。

说到这里，她就此念叨起来：“爹爹说，让我们尽快去京城，爹爹在京城找了御医，是给里贵人瞧过病的，还从同仁堂送了药材；爹爹说，路上遥远，府里什么都有，到时只带喜哥儿用的东西就好，缺什么到了京城再买，我却想把东西都带上，多住些时日--爹爹最少要待三年的；爹爹说，京城华天宝，地灵人杰，寺庙众多，虽寒冷些，与金陵各擅胜场；爹爹还说，京里伯祖父、大婶婶、六伯六婶和堂兄堂们，都盼着我们去呢。”

一脑卖去了？

后丫鬟低唤，脚步声响，她回不过神, 人呆呆地动也不动, 视野中忽然多了一个形销骨立、穿麻衣的青年男, 缓缓蹲到摇床边，用枯瘦的手掌轻轻摸孩的脸。

孩被惊动了，扭动着手脚，跟着哭泣起来。锦明一回遇到这样的事，还算好，平日照顾过堂兄的儿女，并不慌，颇有经验地双手把孩托起来，哄两声，才给围上来的娘仆妇。

锦明静静听着，目光平静无波，极有耐心地等她说得累了，不得不停来，才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一声。”

摇床里的喜哥儿小小的, 吃饱了就睡，两只小手伸大红包被, 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幼猫。

珍儿几乎认不丈夫了，泪夺眶而：“锦明，相公，大姑的事，我前几日才知的。我，你，你别难过。”

她不由生起气来，端上来的嫦娥拜月月饼也不吃, 放筷便回了自己的院。

她得原谅丈夫，就算她受了再多的苦，再大的委屈，也抵不过丈夫没了。

锦明默然，半晌才说：“是我对不住你。”

府邸？珍儿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家传了百年、数代人的祖宅？纵然比不上曹家，在金陵府邸依然有独到之的祖宅？地理位置优越、如今托着千金难买的祖宅？自己随着父亲母亲去客、相看的祖宅？自己生活过一年的沁雪阁？祖母住过的双鲤堂？丈夫读书的外院？

前两日都来了, 今天过节正日, 他偏偏不面了！

当初和锦明说好, 孩生来无论是男是女都叫喜儿，珍儿默默回忆, 望着儿的脸庞一时间恍如隔世。自己和他，也曾经肩并肩, 满心甜地憧憬、期待过孩的降生。如今自己拼命生孩, 好时光却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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