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父女二人的皇位，是你大姑姑拿命换来的。”两行浊泪滴落在她肩背，“皇姊与我幼年不得圣，履受磋磨，皇姊我一岁，却独自扛着所有苦楚。我十五岁那年，福宁公主奉旨远嫁和亲，皇姊得知后便一直心事重重。直到那年年尾，除夕家宴，在获麟呈祥殿。”

“您知了？”她听到禁军阻拦商云衣的消息，就猜今晚不会是风平浪静。

悲意漫心，她慌不择言：“父皇觉得儿是谁，儿就是谁。父皇若觉得儿是大姑姑转世投胎的化，那儿就是。”

“去吧。”皇帝回手，闭上睛，“无念在外边等着。让他带你回海晏河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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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让朕、死不瞑目。”

她合上睛，任泪肆意淌落，最终退后数步，在殿中央提裙跪。她知这会是最后的辞别，于是尤为郑重。

泪涟涟，落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间。

“儿记得，儿一定办到。”

“儿臣明白。”

三跪九叩，额抵地，一声一声，在殿回不歇。

“我在等他。”皇帝，“他们必定要来寻我，要一个名正言顺，朕不会给他们。”

终了，拭去泪，稳住嗓音问安告退。

“父皇怎么说，儿就怎么。说什么求不求的？”

到今天我也说不明白，这些年的偏袒纵容，究竟是为了谁。”

待到海晏河清殿门前，她猛然转，视不远不近三步外的无念：“父皇要你如何？”

皇帝声音愈显衰弱：“他莫名记起还有这双女，让皇后派人将帖送到我们手中。皇姊说她想打扮漂亮些，我问她是不是玉琨先生也会到场，她没回答，只笑着我去温书。我猜她是满心喜要见心上人，可她从没梳过漂亮的发髻，没有像样的首饰，于是那日我没去温书，而是偷偷去找嬷嬷学梳。我自己削了梳，对着井用自己的发练啊练。到了除夕当天，我跑到她跟前儿说，皇姊，我来给你梳吧。皇姊有面铜镜，久不磨治，昏沉无光。她照着那面镜，由着我摆发，等到梳完发，她却低着。在转过脸时笑着说发髻梳得太漂亮，全不需首饰来缀了。我知她在哄我，虽是受用，仍翻箱倒柜，找两朵旧，拿布蘸去尘土，给她压在髻上。皇姊像母亲，生得漂亮，稍作打扮便是倾国倾城，那是她最丽的一天。除夕夜里，获麟呈祥殿大排筵席，中途有名婢带我离席，说是皇姊想让我回院里将新作的文章带来呈给他看。我满心喜回去取，可回来时，获麟呈祥殿已被铺天盖地的大火吞没，我冲去想要找皇姊，却被烟熏倒在门不远，最后被人拖来，侥幸活命。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无一人逃脱。我就这样成了他唯一的血脉，顺理成章于次年登基。后来我激那名婢，抬举她成为妃，?????直到她吐实那日——获麟呈祥殿的火，是皇姊所为。她在拿到家宴帖时，就已想好用自己的命，为我铺一条登基之路。那婢全然知晓，却诓骗我，让我睁睁地看着皇姊死在大火中，尸骨无存！”

接着是几声猛咳，她忙抚着皇帝后背顺气，却在片刻后，嗅到血腥气味。她忙坐直，扶着皇帝平躺，取来锦帕拭其嘴角，带丝丝鲜血。皇帝面上红光已经散去，血骤失，苍白如纸。

“儿不能走。”

“父皇？”她茫然无措。

“他们不会坐视你与陆亭成婚，该来的。”皇帝微弱的声音中带着冰寒，“他母亲诓骗欺瞒，害得阿姊葬火海，让朕抱憾终生。他篡权谋逆，连阿姊死后哀荣都想夺走。朕，绝不饶他。”

她忙喊：“传御医，传御医！”

皇帝艰难翻，背向着她，不肯再看她。

“我的牌位，可以不在宗庙受奉。但在你继位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大姑姑的牌位请宗庙。”皇帝眶微，“我知，这着实难为你了。可这件事，只有你来，也只有你能。”

皇帝摇摇说：“没有皇姊，就没有我的皇位。倘若皇姊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她就不必用这样惨烈的结局来保我后半辈安宁。我欠她的皇位，欠她的命，却只需吃这一药，还能免去几日苟延残。我甘之如饴。却愁，记住我求你的事。我误了阿姊生前的幸福满，但愿，能还她死后的荣光。”

“但无论是为了谁，最终都给了你。”皇帝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你是我的女儿，是朕御旨册封的太，来日继承大统，奉宗祧。但在今日，我有件事求你。”

她心中颤动，隐约猜到些许真相。

无念候在殿外，望着最后一线天光被黑幕吞噬，方等来她。她快步在前，也不回地向海晏河清殿行去。无念不远不近跟随其后，二人在风中行走，任由寒风刮骨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