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锁住双臂，压双肩，将人押至赵令僖前。他不得已跪伏在地，勾首，企图回避众人目光。

她凑近些，提着匕首，刀尖在他肩轻轻扫过，最终在他侧脸落定。

此间护卫有心回避，却又好奇，目光偶尔瞟去，见他肩留断断续续的伤，沁血珠。他未吭一声。

她抬手到自己项间雪白纱带，因暑天易汗，不利于伤愈合，故只缠绕寥寥两圈。这两伤，她原想着千刀万剐方能解恨，如今人在前，她忽然有了新主意。

“古有黥面之刑，我族先祖立朝后将其废止，只有在后狱，偶尔会有犯错人，才能有幸受黥面之刑。”她将匕首轻轻前推，刀尖距离张湍面颊仅有毫厘。匕首停滞不前，她又有犹豫，如斯容貌，倘若留字样，岂非可惜？于是将匕首微微回收些许，向划去，令刀尖贴上锁骨：“我的状元郎，不妨你来挑挑，黥何字为好？”

黥面为刑，伴随终生，其辱终其一生无法洗去。

张湍颅稍偏：“湍宁可遭五分尸、挫骨扬灰。”

“去取墨来。”

她意已绝，刀尖刺中，在其锁骨刻一伤，伤淌血，于白皙肌肤之上格外显。张湍吃痛颤，意识想要躲避，却被护卫住，难以动弹，只能任由她肆意宰割。

一笔一画，一血，一颗颗汗。她刻得极为细致，确保字形端正漂亮。当她将字刻完整，笔墨也已送至前。随即扔匕首，提笔蘸墨。墨扫伤，刑罚便成，此后伤即便愈合，亦会留墨青字迹，非剜灼肌不能除也。她刚要将墨扫上张湍右肩鲜血淋漓的刻字，目光瞥见他额上满是汗。

眉上亦有粼粼光，眉闪耀分明。眉双目闭，睫似乎有些。

哭了？

笔悬于空，饱蘸的墨落一滴，在地面绽开墨。

似乎，气恨恼怒已然消解。

笔弃掷一旁，笔尖甩一串墨，在他的上、她的衣裙上。指腹上刻字伤，粘稠血包裹她的指腹。手指微动，轻轻抹过，其殷红字样。

——“喜”。

“赵”为宗族，“令人”为辈，独“喜”为名。1

她的名。

原南军营，张湍不顾一切，拖着病残躯，留一纸请罪文书后悄然离去。那之后，她想了许久。他曾拼死示警，救她命，又不顾后果，假传圣旨，言说为陵北万千百姓。七哥说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亦非谋求功名利禄之人。

她困惑，为何张湍不如众人那般，向自己谋求名利。

即便他曾以命相救。

或许在他心里，自己与原南、陵北那些灾民寇并未分别。她责罚过、恩赏过，可无论待他好与不好，最后结果竟无分别。他将堂堂一国公主，最受的靖肃公主，当作微不足的民百姓。

所以他被她放弃。

她何必在不识好歹的人上心思？

若非海夕谷偶然重逢，她会将他丢风永远不到的积灰，这辈再不会记起他。

可在海夕谷，他偏偏又在救她。

一枚陋不堪的香，伴着拂起清潭粼光的细风，开那层积灰。他依旧漂亮，依旧傲然如霜梅。她想要放弃他，却不由自主地握他，握那枚香。她与他逗趣、玩闹，望与中众人一般，得心喜乐，他却毫不领。

直到山林猎狼，他再次告诉她，在他心中，她与那些野草般卑贱的护卫并无不同。